「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就是這東西要了的命。」
那賬本,是我據路襄留下的線索,在長信王的某私宅里得到的。
其中記錄了長信王多年來掠賣的罪狀。
甚至不乏拐強奪之行。
陸亭說:「那是很重要的證……楊大娘為何肯信我?」
阿娘轉頭著,目有些許恍惚:
「大約因為你是個?我還沒見過我家阿寶穿服、戴幞頭的模樣呢。你一走進來,我就在想,我家阿寶若是還在,肯定也像你這樣神氣又俊俏……」
陸亭紅了眼:
「我與太殿下定然會讓長信王罰伏法!」
阿娘僵了一瞬。
佝僂的脊背緩緩直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
「罰?怎麼罰?」
陸亭遲疑道:
「按大魏律法,當流三千里,連坐妻兒。」
阿娘面扭曲,似乎是覺得荒誕:
「他殺了我兒,你們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
我無聲苦笑。
皇帝與太未必不想殺了長信王,可們做不到。
子登基有違千百年的法度傳統,因而朝野中一直不乏支持長信王的勢力。
權力的角逐中,沒有對錯,只有平衡與妥協。
可是阿娘不懂這些。
阿娘只知道,的兒死了。
猛然站了起來,聲音嘶啞似吃進了灼烈撕心的巖漿:
「你們不殺,我來殺!」
12
陸亭對阿娘說:
「若是能找到長信王謀反的證據,便是不能殺也要殺。」
阿娘問:「若是找不到證據呢?」
陸亭意有所指:
「我記得楊博士極擅草書,索靖的出師頌更是臨摹過不下百次。
「您可知,出師頌中的那位鄧將軍,是何下場?」
阿娘尚且沒明白,可我聽懂了。
出師頌是贊頌東漢鄧騭討伐羌人變的一篇頌文。
那位顯赫一時的大將軍鄧騭,后來因一宮誣陷,被安帝劉祜免職、遣回封國。
鄧氏滿族被貶為庶人,流放到邊郡。
最后一族七口被自殺,尸骨分散各地。
陸亭是在暗示,真假對錯,皆不重要。
只要時機恰當,哪怕是一個小小宮,也能造就皇親貴族的滅門慘案。
可是,后來此事翻案,那個小宮的結局又有誰知道呢?
Advertisement
只有漢安帝劉祜,永遠高坐明臺、風雨不沾。
阿娘,別被們利用!
阿娘,別信們!
可是阿娘聽不見我聲嘶力竭的呼喊聲。
著陸亭離開的背影,又再次轉回頭向那小小的、遙遠的窗子,向那墨玉般的夜空和塵埃般的星星。
終于在這寂靜的深夜里,知曉了我的死因。
阿娘第一次崩潰了。
渾抖不止,哭聲猶如絕母,痛到幾乎難以呼吸一般:
「阿寶,我不該、我不該你讀書科舉!哪怕讓你早早嫁人生子呢,哪怕讓你平凡一生呢……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我無聲落淚。
我或許是個好,是個好人,卻不是個好兒。
阿娘,我是不是,做錯了?
可阿娘也不能給我回答。
次日,一則消息傳遍京都:
狀元楊善寶的瘋子娘親,在刑的前一晚,畏罪自殺。
沒人知道,不久之后,長信王府多了一個新廚娘。
13
王府后廚分工極為細致。
小小一個廚房,竟有主管、庖人、饗、外饗、烹人、鱉人、臘人、食醫、凌人、酒正、漿人、醢人、鹽人等五十多個職位。
如此奢靡的人員配置,讓阿娘連往鍋里倒毒的時機都找不到。
燒了半個月的柴火,才找到由頭前往長信王院中。
可還沒等還沒走進院子。
便聽到了一道中氣十足的怒斥:
「誰準進來的?快給我趕出去!」
年近五十的長信王癱靠在躺椅上。
他旁環繞著十多個,或為他按或為他喂食。
長信王臉上的在一塊兒,帶著油脂的手指遙遙指向院口的阿娘,神嫌惡至極:
「本王早就說過,過了二十五的人,全都開始松了,再過些年上還要泛起老人味,比不得年輕的孩又香又的。
「這樣低賤惡心擾人興致的老人,不許近伺候、不許讓我看見!你們都是怎麼做事的?!」
侍衛們連忙上前將阿娘拉下去。
然后大張旗鼓地打了二十個板子。
當天夜里,阿娘著屋子里的一片黑沉沉,心緒雜、難以眠。
連接近長信王都做不到,更遑論名正言順地殺了他?
Advertisement
14
阿娘傷好后的某日,主事安排往偏院送吃食。
十幾個侍從依次走院。
阿娘小聲問:
「這偏院這樣荒涼,似乎沒人住,為何要這樣多人送吃的來?」
旁的人瞪了一眼:
「噓……小聲些。」
領隊者從腰間出鑰匙,打開院一道地門:
「還是老規矩,一人一份。」
阿娘瞪大了眼著眼前的一切。
小心翼翼地跟著前頭的人,邁過黑的地門、沉沉的臺階。
偏院之下,竟是一個巨大的地牢。
「走快些!」阿娘后的侍從低聲催促。
阿娘連忙走幾步,在一鐵牢前停下。
打開了食盒。
昏暗的線下,竟然只有幾片焯過水的桑葉,和一碗清水。
阿娘怔住了。
鐵牢卻迅速出一只細瘦青白的手,極快地將阿娘前的桑葉和清水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