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奔向記憶里的那個年郎。
哪怕歲月剝落了他的面,出來的真實面孔丑陋可憎。
亦蓮還是高興地在院子里跳起舞來,枯葉被雨水浸,無聲地碎在的腳下。
夢漁靜靜看著,覺得這樣的亦蓮自由而麗。
亦蓮瘋了。
羅老太君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說:「誰家后院沒幾個瘋人?找幾個人看好了,別讓出來丟人就是。」
顧夫人親自來了一趟,卻不是為了亦蓮。
握著夢漁的手,語重心長:「孩子,你不能像你姐姐一般不中用,千萬千萬要抓牢羅家三郎的心。」
夢漁對此不置可否,只問母親,為何不將姐姐接回顧家去?
顧夫人嘆了一口氣:「嫁出去的兒潑出去的水,我和你父親又能如何?」
夢漁想,有權有勢的夫妻接回一個瘋了的兒難道比木蘭從軍、緹縈救父還難嗎?
不是難,是不值得。
夢漁心中煩悶,撐開窗戶,清風吹斜細雨,打的面龐,有些涼。
潑出去的水,會回到天上去,又變雨回到人間。
突然笑了:「還是得靠自己啊。」
羅睿之抬婉風為平妻的喜宴就定在下個月初七。
這日子婉風特地找人算過,是個黃道吉日,羅睿之讓夢漁也在那天進門。
顧及的出,好歹讓當個貴妾。
夢漁沒作聲,羅睿之也不在乎,總歸嫁與不嫁都不是說了算。
顧夫人離開前專門同他說了會兒話,羅睿之了解了顧家賣兒的決心,總算沒了顧忌。
他吩咐夢漁:「那天不貴客要來,你好生打扮打扮,也給我長長臉。你姐姐相貌平平,言行舉止也小家子氣,這些年來給我丟了不面,你若是能替我賺回來,也算替贖罪了。」
見夢漁還是不說話,羅睿之怒極反笑:「顧夢漁,你嫌我臟,不還是得嫁給我嗎?往后我們臟到一去,誰也別嫌棄誰。」
其實羅睿之對夢漁早就沒了興趣,納為妾只是為了報復。
夢漁只當聽不見,涂丹蔻的手未停。
婚宴由婉風做主,借了大房的泊雪院辦酒。
曉霧說,泊雪院是個好地方,院心有一個湖,湖心有一座觀景亭。
要到觀景亭,先要順著石階爬上一座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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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邊冷,石階狹窄,一不小心就會踩空,掉進湖里淹死。
婉風自然不會將宴席設在觀景亭,那麼做的話,用心實在太明顯了些。
可將宴席安排在觀景亭對面,請了戲班來表演,更重要的是,夢漁也會在觀景亭登臺亮相。
婉風著羅睿之的膛,笑道:「那樣的大家閨秀,最恨被人當戲子作踐,三爺要折辱,就讓登臺彈琴唱曲兒,說不定還沒唱完,就得投湖自盡了呢。」
羅睿之高興地應允下來:「對,讓彈琴唱曲兒,聽得高興了,賞幾枚銅板,不高興了,就扔幾顆臭蛋。」
19
婚宴當天,羅睿之志得意滿地坐在席中,聽著眾人恭賀他齊人之福。
妻在懷,羅睿之本就興致高昂,一想到夢漁即將辱,又高興得多喝了兩杯酒。
就在眾人推杯換盞、笑聲不斷的時候,熱鬧的鼓聲一停,琴音響起,不不矯,仿若金戈鐵馬踏風而來。
肚子里有貨的人驚嘆:「是《廣陵散》!」
他的話音剛落,眾人齊齊看向觀景臺,都想知道琴之人是誰。
只見夢漁一襲紅,黑發用木簪草草綰著,不以金玉裝飾,更顯麗質天。
聽著眾人驚嘆的聲音,羅睿之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夢漁辱過他的事,此時此刻竟不再重要了。
婉風見他癡迷地看著夢漁,不聲地將酒杯遞到他邊,一杯又一杯,直到羅睿之連話都說不太清,才停下手。
夢漁已經換了幾首曲子,如今在彈的是《梅花三弄》。
琴音了些,卻還是那麼冷。
又有人道:「『冰雪林中著此,不同桃李混芳塵』,想來彈琴之人亦清高孤傲。」
羅睿之聞言,嗤笑道:「清高?是!清高極了,不也還是我的妾嗎?」
他搖搖晃晃站起,喝道:「顧夢漁,滾過來伺候爺喝酒!」
夢漁卻頭也不抬,依舊專注地著琴。
如此不給面子,羅睿之自然又惱起來,他氣急敗壞地命人將夢漁帶過來,婉風立刻起扶他,邊同賓客道歉,邊三言兩語間攔住了要去抓夢漁的仆從,將他打發去廚房端醒酒湯。
羅睿之腦中昏昏沉沉,什麼都忘了,只記得顧夢漁不聽話,他要給點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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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揮退扶著他的人,踉踉蹌蹌往觀景臺走。
婉風自然帶人追了上去,只是無論怎麼追,都和羅睿之差了幾步。
等羅睿之走到假山前,夢漁側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容,輕聲道:「我嫌你臟啊。」
羅睿之氣得連路都不看就往前沖,一腳踩空,掉進了湖里。
水花四濺之時,琴弦隨之斷開,夢漁驚惶地起,婉風凄厲地哭號,宴上一片混,趕來救人的侍從總是被不知從何出來的腳絆倒,好不容易到觀景臺前那條小道,又被哭暈過去的婉風夫人攔住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