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宸每天批完了公文都會去胡貴妃那兒,他們兩個會秉燭夜談到深夜。
桌上放著筆墨紙硯,他們似乎是在畫畫,又似乎是在臨摹書法。
我離得太遠,看不清楚,只能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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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就時常這樣,或是他為我作畫,或是我為他磨墨。
不過還是有些不同,那時候我們總是笑著,而他們卻面無表,滿臉嚴肅。
胡貴妃也不如我賢惠,不會等他吃飯,不會催他休息。
這位貴妃大多數時候都本不說話也不出門,但又總是非常忙的樣子。
我眼見九宸生活越來越不規律,脾氣越來越暴躁,卻無能為力。
所以,我到底為什麼還不能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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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混混沌沌地又過了好久,我已經數不清是多天多月了,我只知道我的靈魂越來越虛弱,醒著的時候越來越。
我終于掌握了托夢這個技能,可以在晚上看看九宸。
然而在夢里,他從來不理我。
總是我一個人說,說我們小時候,說我們在北疆,說大漠黃沙,說匈奴未滅我已死,說我們的孩子,說那些活著的或是死了的故人……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夢里的他不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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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習慣了他的沉默,習慣了在他夢里自言自語。
因為我怕我忘記那些過去,我怕我有一天在昏沉中消散,我怕那些過往變只有我知道的皇家史。
我說我想兒子了,說比起皇宮我更喜歡住在王府,那才像個家。
這一次,九宸卻有了反應。
他手我的頭,像過去的很多年一樣,眼神眷又溫,只不過他的手指穿過了我的,沒有到我的頭發。
原來即使在夢里,我們也不能有一個擁抱。
他說:「靈靈再等等好不好,快了,我們馬上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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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太子回京。
我掙扎著從昏睡中醒來,貪婪地看著我的孩子。
他長大了也了,面容堅毅,有我和他父親的影子。
他說:「皇陵已經修建完,母后可以土為安了。」
九宸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書寫好了嗎?」
九宸點頭。
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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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建帝王陵墓我明白,但是太祖皇帝在位時,不是已經選好了皇陵的位置嗎?
即使要重修,也應該用不了這麼久吧。
還有書是怎麼回事。
我滿腦袋問號,只聽明白了我兒子這麼久不來看我,是去督建皇陵了這一個信息。
大概是因為我的死,讓太子和他爹之間有了些矛盾,我知道,兒子是有些怪九宸的。
九宸登基以后,勵圖治,日夜辛勞,可是王朝建立前的多年戰,加上太祖皇帝大殺功臣,再加上之后的皇位之爭,這片疆土,早已是傷痕累累。
我死的那年,江南水患引發瘟疫,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又引發了小范圍的叛。
恰在這時,消停了好些年的匈奴經過多年休養生息,再次卷土重來。
南有流民,北起戰火,九宸焦頭爛額。
那個時候,他不可能離開京城駕親征,否則會引來更大的。
可是太祖皇帝殺了太多將領,導致我朝重文輕武已慣例,誰都不愿意當武將,都破了腦袋考科舉。
至于一路跟隨我們的那些將軍,有的要守衛京城,有的要去平息流民叛,人數實在是太了。
而且,北征是需要一個地位足夠高的統帥的。
太子坐鎮南方,那北征統帥,也就只能我去了。
我把匈奴打退了幾十里,自己卻舊傷復發,一病不起,在回京的路上就咽了氣。
那年的大雪,終歸還是傷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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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一月,九宸下旨遷都。
上至皇親國戚王公大臣,下至販夫走卒尋常百姓,足足十萬人離開京城一路向北。
在這個龐大的隊伍中自然也有我和我的靈柩。
我終于要下葬了。
整整三年,九宸營建新都,如今終于與新的皇家陵墓一起,大功告。
新都是個我悉又懷念的地方——當年九宸在北疆的封地。
新的陵墓我也很悉,就是當年的燕王府。
我以為,他會把王府擴建皇宮。
卻沒想到,他把我們的家拆了,在地下按照王府的構造建了一座與王府一模一樣的地宮。
31
我下葬的那天天氣晴好,天藍得沒有一雜質,只有幾片白云緩慢飄過。
日映照著嶄新的琉璃瓦,發出金燦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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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浩,揚起九宸寬大的袖,發出獵獵的聲響。
我終于可以靠近他了。
我這才發現,他鬢邊多了許多白發,眼角也見了皺紋,已經不是我記憶里的俊朗天子了。
不過,他依然很好看,和小時候一樣。
我輕輕抱住他,在他臉上落下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吻。
他似有所覺般側頭。
他說:「靈靈,我們回家了。只是你能不能在家再等等我?」
我鼻子一酸,知道自己是要走了。
我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重重地點頭,只要我的魂魄還能再堅持,那我一定會等他,不能堅持了也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