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高興。
沈庭之的聲音好聽,像清冽的山泉,平時卻極與我說話。
只要他愿意,說什麼我都聽。
況且那可是讀書的姑娘家,我也仰慕得很。
于是我順著夸了幾句。
可他陡然沉了臉。
「棠兒是天上皎月,你也配品論?」
我嚇得跳起來,碗筷滾落一地。
于是當晚又被罰不許吃飯。
03
我的鄰居兼好友長雪深表不解,問我為何對沈庭之如此依順。
我掰著手指數給聽:
「沈庭之是讀書人,讀的是圣賢書,立的是君子品,說的自然是對的。
「何況他是我夫君。母親常說,夫者倡,婦者隨。我自然事事都該聽他的。」
「……哪里學來的歪理?」長雪黑著臉,「他那個所謂的知己,如此辱于你,你居然也不生氣?」
我撓撓頭:「也沒有吧,只是實話實說啊。就好比……」
我打了個不算特別恰當的比方:「在路上遇到乞丐,我說他窮,也只是實話實說啊。」
長雪天:「你不會這麼說,上回你甚至給了那乞丐十文錢并兩個包子。」
我訕訕:「那讀書人的事,不一樣嘛。」
長雪無力扶額:「阿玉,你是不是有學歷崇拜?」
我聽不懂:「什麼崇拜?可是長雪,讀書人真的很特別,就是那種,很特別的特別……」
聽不下去了:「沒什麼特別,你也可以識字,我來教你。」
我傻傻看著:「識字,我可以學的嗎?」
長雪惡狠狠回屋翻出紙筆:「你當然能!今日學不會寫自己名字不許吃飯!」
我怔住了。
沈庭之從未提過教我識字。
我也從未想過一扇舊窗能見新的風景。
愣了好半晌,我跳起來摟住的脖子:
「長雪,你也太好了吧!」
又匆匆跳下來,四張。
沈庭之說過,子要靜有法、不好戲笑,被他看見一定會挨罵的。
長雪沖我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04
練了一下午,「阿玉」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總算勉強能辨認。
其實,我還央著長雪教了我其他字。
我地討好沈庭之:
「昨日沖撞了柳先生,不如今日請來,我備些好酒好菜,向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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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之目審視:「你可別歪腦筋,棠兒是讀書人,不懂兒家的彎彎繞。」
我心虛地盯著鞋尖。
讀書人真厲害啊,連我有彎彎繞都看出來了。
我只是想,如果知道,我是識字的阿玉,應該就沒那麼討厭我了吧?
如果沈庭之知道我識字,或許也會對我出那樣好看的笑……
但這話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
正猶豫著,沈庭之又道:「罷了,諒你這懦弱子也生不出枝節。難得你懂事,記得,酒要如意居的芙蓉醉,別的喝不慣。」
我咋舌。
白水鎮人家不富裕,沈庭之在書院當夫子,一個月只得八錢銀子。
他好面子,常擺宴請客,朋友借錢又拉不下臉去要賬,月錢花得是常事。
往往要靠我做些補刺繡的活計來補家用。
為請柳棠做先生,他又自掏腰包分出去五錢。
日子一下變得。
但沈庭之卻說:「柳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吃不得苦,咱們不能苛待人家。」
我只好多接幾樁繡活,又把油燈挑暗。
一連幾日下來,眼睛花得厲害。
我嘆了口氣。
如意居的芙蓉醉,一斗便要一錢銀子。
05
我將連夜繡好的裳送至張員外家。
府上嬤嬤付了錢,又嘖嘖稱贊。
「瞧這鴛鴦繡的,竟似活了一般。比京城里最好的繡娘也不差,姑娘在這白水鎮真是屈才了。」
嬤嬤這是場面話,我知道。
沈庭之同我說過,其實我手藝普通得很,有時他嫌丑,還命我把領袖口顯眼的花紋挑了去,省得他丟人。
于是我說:「哪里哪里,嬤嬤謬贊了。」
滋滋往回走,心想自己可真能干啊,昨天學了識字,今天連場面話都會說了。
讀書人的圈子我早晚能闖進去嘛。
正路過相的首飾鋪子,匆匆一瞥,笑容登時凝固在臉上。
平日擺在臺面上的石玉簪子不見了。
我婚時無無聘,三年來也沒添過首飾。
唯有那簪子,似石似玉的庭蕪綠,造型古樸別有韻味,我特別喜歡。
但太貴了,足足要五兩銀子。
夠家里整兩年的開銷。
大著膽子提過,沈庭之只冷冷睨了我一眼,未說一個字,但已讓我不敢再妄想。
原以為每日過過眼癮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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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不見了,心中居然空落落的。
我不由暗惱。
早知、早知,我便一咬牙……
又垂下頭。
唉,早知又能如何呢?
便是把牙咬碎了,我也不可能花五兩銀買簪子。
我不配那樣的好東西。
「沈家娘子,沈家娘子?」掌柜的同我招呼。
「啊呀!」
我才驚覺,自己竟不自覺走了進來。
此刻手里七八糟拎著酒與菜,籃子里還蹦跶著一尾新鮮鱸魚,濺得臉上淚水混著泥水。
太狼狽了,會給沈庭之丟臉的。
我趕忙道歉,低著頭要走。
掌柜卻不甚在意的樣子,發出一陣爽朗笑聲。
「沈家娘子何必如此失落?
「你猜這簪子,是何人買走的?」
我疑地看著他,忽而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你是說……」
「哈哈,夫人猜得不錯,沈人買時還說,今日要給那心尖上的姑娘一個驚喜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