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家單間都要二百文的月租,這大院子只要一百文。」
我奇道:「為何?」
他嘿嘿一笑:「鬧鬼。」
此刻,我剛擺腐爛泥潭,走向自由坦的前路,燦爛,心頭滾燙。
想也不想:「世上哪有鬼?」
夜半三更,我大被蓋過頭,瑟瑟發抖。
現在退租還來得及嗎?
10
院中有口枯井,約傳出凄厲的哀號。
似野,似嬰啼,又似怨鬼。
月黑風漸起,哀號聲越來越大,樹影猛烈抖,好像有東西伴著風從井里爬出來似的。
我哆哆嗦嗦捻破窗戶紙,大著膽子往外看。
黑暗里,兩盞幽幽鬼火飄在空中。
蛋黃一般大,綠瑩瑩的,發著駭人的。
我手腳都發,頭一次這麼恨自己不識字,急關頭連該背哪本佛經都不知道。
那鬼火四下轉了轉,向著院子西南角飄去。
我愣了愣,忽然想起來。
那里好像……晾著今天剛買的一排小魚干。
于是天亮時分,我與一只純黑貍奴大眼瞪小眼。
11
有了先前的傷心事,我原本是不打算再養貍奴的。
可貓那麼小,眼睛那麼大,漉漉地看著我。
又繞著我直。
「嘎~」
我趕端來一小碟羊,它「吧嗒吧嗒」喝了,眼神比剛出生的小羊羔都清澈。
手了兩把,沒躲,更沒撓我。
再開口綿綿的:「喵~」
我忽然就有些心。
起個什麼名字呢?
周黑,唯有四足雪白,如果按讀書人的說法,好像要它什麼雪什麼梅來著。
我想起飛練,那時沈庭之要它尺玉,我不高興,那樣家里豈不是有兩個阿玉?
他又說霄飛練,聽著更奇怪了,連名帶姓的。
可他不肯再改,還嘲笑我沒見識,說讀書人都這麼給貍奴起名。
我只好妥協,背地里它飛練。
我不會起有見識的名字,不知道它會不會喜歡?
「小黑?」我試探地喊。
掌大的小貓喝喝得歡快:「喵~」
我笑呵呵:「好的小黑。」
但我很快發現不對勁。
小黑好像生病了。
12
我把小黑裝進竹篾籃子里,出門尋醫。
云州城比白水鎮大了百倍不止,我不悉,邊找邊打聽,轉了許久都沒個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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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待得不耐煩,路過一條偏街時,小黑猛地掠上墻沿,躥得飛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又來?
追到盡頭,一拐彎,眼前堆滿雜的小院,人來人往,喧鬧鼎沸。
匆匆步履在旁織,我正茫然,一道滄桑的聲音乍起。
「嗬,世道變了,天上會下煤球了!」
轉頭一看,小黑被住后脖頸,四肢在空中蹬。
「老人家,對不住!」我趕忙道歉,接過小黑,「這貍奴生病了,您小心些,可別染了去。」
老者坐在長木凳上,往邊角敲著煙袋鍋,臉上皺紋松垮,看著倒是和藹。
「有勁得很呢,能生什麼病?」
「您瞧。」
小黑在懷里拱來拱去,時不時站起來,爪子搭在肩上,腦袋使勁兒去蹭我的臉。
把它放在地上,它就弓起子用力往我上磨,最后翻倒在地,出肚皮來回扭。
我滿心擔憂:「一定是長虱子了。」
老人家沉默。
小黑嚨里又響起呼嚕聲,像冬天里拉風箱。
我更擔憂了:「大約還有肺疾。」
「咳咳咳!」老人家被煙嗆著。
怕他不信,我認真解釋:「我養過貍奴的,沒有這樣……」
老者終于憋不住,笑彎了腰,煙桿磕在長凳上篤篤響。
「小黑啊小黑,你真是眼拋給瞎子看!」
13
原來這是喜歡我的意思。
我暈暈乎乎,有點不敢相信。
再去小黑,真的覺不一樣。
像吃了一塊熱糖糕,心里暖烘烘,甜的。
養貍奴居然可以這麼幸福。
正向老人家道謝,后面人群中慌慌張張跑出一個茶褐短衫的年輕男子:「班主不好了!」
老者大怒:「小兔崽子,我好著呢!」
「哎呀班主。」那男子舉起一片花花綠綠,「今天要穿的戲服破了!」
「什麼!」
我探出腦袋去看,紅緞彩繡的蝶紋宮,云肩流蘇,用捻金線勾了穿花,華貴非常。可惜中間裂了個大口子,生生將飛牡丹劈兩半。
原來這里是戲園后院,難怪這麼熱鬧。
眼角微微一跳,那金線用的是雙盤繡,看著悉,我給張員外夫人補服時見過。
老班主「騰」地站起來,煙桿都掉地上:「這這這,這可是咱戲班子箱底的寶貝,我從京城最好的繡坊花大價錢買的,怎麼就破了?!這一時半會的,上哪找京城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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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片刻,輕聲道:「老人家?」
他還在跺腳:「完了,全完了,這場是咱們招牌,一會就要上臺了,多人等著看呢,這下可算是被隔壁喜春班逮到機會了……」
我提高聲音:「老人家!!!」
這下靜了,老班主和年輕男子一齊看過來。
我頭微微發干,大著膽子,指著戲服:「要不,讓我試試?」
14
我平裂口,再從不起眼的邊角挑出幾金線,小心補齊繡面。
小半個時辰的工夫,收了針。
老班主和年輕男子捧著戲,翻來覆去地看,半天沒吱聲。
我又沒了底氣:「得不好,要不挑了重新……」
老班主瞪眼:「好!誰說不好?得太好了!」
年輕男子雙手高舉:「太好了,是織,我們有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