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兄臺此言差矣,戲再華貴,那也比不上趙府紫氣霞蔚,寶瑞彩啊!」
一個尖臉的年輕后生開口:「我看未必,比戲更奪目,豈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這話說得不妥,連趙府一并損了進去。
場中靜了片刻。
高座上的趙衙瞬間變了臉,已經有幕僚門客拍著桌子罵。
我端起瓜果,笑盈盈走出去。
「可見墨子說得有道理,染于蒼則蒼,染于黃則黃,所者變,其亦變。
「慶云班的戲服原本普通,進了趙府門,沾了主家的才有此番。
「今日諸位公子聚于此,得蒙衙榮華耀明,以附驥尾,想來不日便可金榜題名,一鳴從此始,相青云端了。」
語畢,眾人點頭稱是,紛紛順水推舟,重新將趙衙哄得眉開眼笑。
我悄悄了把汗,正要走,后傳來一聲呼喊。
「阿玉?」
嗓音急促,帶著難以置信。
是沈庭之。
我恍然想起,他也是秀才,三年一次的鄉試自然是要來的。
「真的是你?方才我還不敢認。
「數月未見,你竟變化如此之大……」
說來奇怪,心中既無憤怒,也無怨恨。
只覺得他絮絮叨叨,聒噪得很。
「戲臺還缺人手,恕不能陪。」
腳步在后跟,沈庭之慌忙抓住我袖口。
「阿玉!阿玉!
「娘子!」
好陌生的稱呼,還是頭回從他口中聽見。
我拂開他的手,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我是慶云班的打雜伙計,公子怕是認錯人了。」
園中眾人七八舌議論。
「就是就是,這位沈公子方才還說夫人遠在老家,是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那姑娘送了幾回茶水,他都當沒看見,怎麼這會兒出了風頭就上趕著認親。」
「要我說,怕不是看人家長得漂亮又談吐有禮,起了賊心!」
沈庭之一向最好面子,立刻收回手。
我撣了撣袖子,大步走了。
19
本以為他不會再糾纏。
可過幾日戲班子收場時,他打聽著到了后院。
鵲兒姐揚起海碗,澆了他半茶也趕不走。
「阿玉,我一直很想你。」
我打量眼他上打褶破邊的裳,嗯,很難不想。
「還有飛練。」他從背簍里抱出一團灰白,「你不在家,飛練每天都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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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練是只雪白貍奴,我從前養得心,每日給它煮禽打井水用梳篦,一長又順又,比綢緞還亮。
這會兒糟糟沾著灰,幾乎看不出本。
團下約還有掐打的傷口。
沒等仔細看,一道黑影吼著從墻頭撲下。
小黑弓著子,發炸起,整個軀膨脹了一倍不止,發出低低的哈氣聲。
飛練一團狼狽哀鳴。
看見我來的手,得更凄慘。
手在半空拐個彎,我把小黑撈回懷里。
「好啦好啦,阿玉最喜歡小黑啦,別的貍奴阿玉都不,好不好?」
飛練慘一聲,一人一貓滿眼傷。
「阿玉,之前是我不好,我已經和柳棠斷絕關系再不往來。」他凄然道,「跟我回家吧。」
我搖頭,順便問:「你們什麼關系,夫婦了?」
他頓時噎住,半晌才道:「你是在戲班子待久了,才會說這等鄙之語。阿玉,你一向最看重規矩……」
仿佛聽見鵲兒姐和青在后頭磨牙,我打斷他:「是你看重規矩。」
「什麼?」
我一字一頓:
「是你,把我進規矩里。
「是你再三貶低我,說我卑賤,我學規矩,要我順曲從,不爭不訟不搶,如此才能勉強做一塊不出錯的石頭。」
但我知道,我不是石頭。
我是閃閃發的阿玉。
寧為有瑕玉,不作無瑕石。
「你總嫌我沒讀過書,不識字,卻從未想過教我識字。」
我出一個平和的笑:「沈庭之,你不敢教我識字,是在害怕什麼?」
他駭然倒退兩步,開合了幾次,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院角有株高大玉蘭,影靜謐地籠下來,小黑安靜伏在我懷中,慢慢發出呼嚕嚕的聲響。
良久,他定定看向我。
「阿玉,我們回不去了嗎?」
我指了指潑在地上,已經滲進土里的茶水。
「你瞧這水,還能倒流回杯中嗎?」
他抱起飛練,一步一步往外走,腳步虛浮。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問我。
「阿玉,有朝一日,你可會后悔?」
我點點頭:「后悔。」
他眼中驀然亮起華。
我繼續:「后悔沒有早點離開白水鎮。」
那徹底滅了。
20
大伙坐在一起扯閑話。
「聽南邊來的戲班子說,那個姓柳的和姓沈的好了一段時間,后來嫌他窮,又不愿伺候他過日子,在書院里大鬧一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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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鎮人人都知道這事,姓沈的現在可是抬不起頭了。」
我嗑著瓜子,心想難怪來找我,又想跑一個是命,來一個跑一個那果然就是人品問題。
大伙扯完了,意猶未盡,又湊過來打聽。
「阿玉,聽說他前兩次鄉試都未中舉,你說這次能中嗎?」
正搖頭想說「不知道」,外頭忽然人喊馬嘶,喧嚷不止。有人大聲吆喝著「中了中了」,漸漸往東邊去。
東邊是福滿樓,鄉試學子們大都住那。
大伙對視一眼,呼啦啦趕去看熱鬧。
報捷的是個小廝,鉚足勁跑到客棧大門,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喊。
「解元!沈公子中了解元!」
沈庭之樓梯剛下到一半,聞言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小廝跟前反復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