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我的夫君在金榜題名那日,說我們的親作不得數。
就像沒人知道許肅是我的夫君。
鄰家嬸嬸好心說漢子于我。
我不敢瞞,便同他說我是個寡婦。
再嫁當日,許肅喝馬而來,掀翻一桌好菜,怒道:「你當我死了?」
1
我的夫君許肅金榜題名那一日,我是在酒館找到他的。
他沒醉。
他說:「陳碎銀,沒有高堂見證的親,是作不得數的。」
他說:「這五十兩銀子,當做你照顧我三年的工錢,今日之后,你我再無關系。」
我抻開錢袋,掏出二十兩放回桌上。
「一年十兩就夠了,許郎君。」
許肅是真的花得很,谷子小菜是我種的,蛋是我養的下的,魚是我在河里撈的,山野兔是我在山上獵的,只偶去鎮上買二兩豬需得花錢。
大頭只得書籍紙墨,我造弄不出。
許肅約莫是沒想到一向癡纏他的陳碎銀會如此爽快,登時有些錯愕。
他挑眉道:「你沒有其他要說的?」
好似在問我有沒有其他花招。
我還能說什麼呢?
就像暴雨夜,聽見屋外的瓜架倒了,于是終于可以安心睡去,不再擔心它將倒未倒。
許肅,你走了,也好,我就不用擔心你要走了。
只是……
「你當年為何要與我親呢?」
是那晚的月牙兒懸得太低,勾了你的心魄麼?
如此才讓你主求娶了我。
2
三年前,許肅的阿娘病逝。
不知道得的什麼病,只知道是赤腳大夫治不好的病。
就和我阿爹一樣。
后山多了一個土堆和一塊木板,許肅就和我一樣,了沒有爹娘的孩子。
不過還好,他已年滿十六,是大兒郎了。
許肅是村里唯一一個不善農事的讀書人,別人都瞧不上他。
但我卻心悅于他。
只因他長得好看極了。
縱使他總是嫌棄我無點墨,蠢笨不堪,連自己的名字都要教數遍才能學會。
只怪我的名字太難寫。
彼時我就很羨慕同村的二丫,我見過的名字,很簡單,若我二丫,定不會被阿肅罵了。
那一年的會試,許肅因喪事耽擱,未得參與。
我日日守著他,把空的屋子灑掃干凈,把磨破的麻補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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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他:「阿肅,別擔心,我會種地,你家的地我幫你種,你只管讀書便是。」
阿肅腦子聰明,喜歡讀書;我腦子笨,但是有把子力氣,可以養活阿肅。
過了好久。
阿肅道:「碎銀,我們親吧。」
我本在地上畫著他家的田地形狀,計劃著哪里種谷子,哪里種油菜。
一聞他言,我的計劃全了。
心也了。
怦怦跳!
「好!」
我趕回應,生怕他又嫌我遲鈍。
我把地上的「谷子」「油菜」都掉,開始畫親要用的東西。
要給阿肅做一紅服,我也要一張紅蓋頭。
門口要掛兩只紅燈籠。
家里得添一張飯桌,之前的木頭什都賣了給阿肅阿娘治病了。
阿肅踱著步子,用鞋底把我剛剛畫的東西抹了個干凈。
我納罕地向他。
「我娘過世不久,我們親不宜辦,也無需宣告他人,待三年之后再論。」
我覺得有理。
最后用桑子碾,染了一張桑子紅的蓋頭,與阿肅拜了天地。
我在阿肅家待的時間長了,村里便起了流言蜚語。
我忍不住想告訴大家我與阿肅早已親。
但看見阿肅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我便不敢了,因為他總說「與鄉野村夫爭辯,有辱斯文」。
我氣呼呼地想,等三年之后真相大白,你們就知道是誤會我了!
卻不想,鄰家春芳嬸嬸很快便幫我證明了清白。
拉著我說:「傻丫頭,我看了多日,原是你剃頭挑子一頭熱,那許肅日日對你板著臉,不領你的哩。」
我未來得及回答,啐了一口,接著說道:
「那白面小子哪里配得上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你這麼能干,嬸嬸說個更好的漢子與你。」
我認真道:「嬸嬸,我心悅許肅。我和他都沒有親人了,最是相配不過。」
3
許肅好似回答不出為何要與我親,翕數次卻沒說出話來。
也許有些答案,本就見不得。
我回到村子里,把麩皮撒進圈,看兩只歡快啄食。
「掰掰,你可知你何其有幸?
「今日許肅高中,本要將你燉了為他慶賀。
「若他不中,也要將你燉了以示藉。
「可今日,他棄我而去……
「以后你就和小黃一起陪著我,誰也不準吃你們,我保護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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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它們不停地用腦袋鋤地,想來是只知麩皮的香,并不知我在說什麼。
小黃是我養的第一只,為了阿肅能吃上蛋。
春芳嬸嬸笑我傻。
說:「傻丫頭,你再買只公,就能生很多小,小長大了就有吃不完的蛋了。」
我逛遍整個村子,花了一吊錢,買了一只最漂亮的大公。
我喜滋滋地把公關進圈:「小黃,看我給你挑的漂亮相公。」
誰知翌日一早,我便看見大公踩在小黃上,昂首,里還銜著一撮。
小黃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咯咯,腦袋上的都禿了。
我氣壞了,一把拎起大公,使勁把它腦袋上的揪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