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芳嬸嬸正言語,周郎君卻盯著我的魚簍,聲音低沉道:
「陳娘子這是在河里摔了跤?先進屋換裳罷。我在此等候。」
春芳嬸嬸也附和起來:「是是,先換裳,先換裳,好飯不怕晚。」
我換了干凈裳,順手重新挽了發髻,洗了臉。
再回到院子,我先開口。
「周郎君可知曉我是個寡婦?」
「知曉。」
「我名陳碎銀,沒讀過書,不識幾個字。我會種地、洗、做飯、養。若是我們親了,要養豬,我也會養。」
「我名周萬山,家中已無長輩。在衙門當差,每月工錢四兩銀子。我也會種地養豬。」
春芳嬸嬸笑瞇瞇地問:「兩位可相看上了?」
周萬山「嗯」了一聲,我也輕輕點頭。
這事兒便了。
村長代替長輩為我們擇了黃道吉日。
就在十日之后。
7
第二日,周萬山便送來一塊上好的紅綢。
「碎銀,這十日你得辛苦把你的蓋頭繡好。」
姑娘親手繡蓋頭是我們這兒的風俗,可是……
我支支吾吾:「可是還要做兩喜服,還要打掃屋子置辦傢俱,還要準備酒菜,還有好多事呢。」
這一次親,我想和其他娘一樣,熱熱鬧鬧的,什麼都有。
周萬山沉聲道:「碎銀,你得把蓋頭繡好。」
我垂下眼眸,意識到自己的爭辯失了分寸。
誰家夫君允許新娘蓋素蓋頭呢,會被笑話的。
我盤算著,白天做其他事,晚上繡蓋頭,應是也來得及。
我囁嚅道:「好。」
「喜服我們明日去鎮上買,打掃屋子、置辦傢俱、準備酒菜,這些都給我。」
我猛地抬起頭,睜大了眼睛,不自覺問道:「給你?」
周萬山笑起來,眼睛明亮好看:
「當然,是我們兩人親,自然應該給我。難不你想給旁的什麼人?」
不是的,我只是,沒想過你愿意干這些雜事。
從前與許肅親時,他不愿意耽擱讀書的時間,所有事都未曾過問,最后在他讀書的間隙匆忙行了禮。
我開心地笑起來,喊道:「萬山,萬山。」
「哎,哎,為何一直我?」
「我喜歡你回應我的樣子。」
8
親那日,天大好。
Advertisement
門口掛著兩只紅燈籠,屋里擺著嶄新的木頭什。
院里擺滿了酒席,整個村子的人都來賀喜。
我與萬山穿著正紅的喜服,鞠躬行禮。
高堂之位擺著兩家爹娘的靈牌。
剛拜完高堂,便聽聞一聲駿馬嘶鳴自院外傳來。
眾人皆轉頭張去。
只見許肅一赤袍,張皇奔來。
「陳碎銀,你竟四說你是寡婦?你當我死了?!」
蒙著蓋頭,我看不清他的表,但聽聲音,想必他已怒至極點。
我沖聲音方向微微行禮,解釋道:
「許大人,沒有高堂見證的親,是作不得數的。你我之間本就沒有夫妻之名,碎銀守寡,自然與你無關。」
嘩啦聲響,一桌酒菜被掀翻在地,杯盤盡碎,賓客被嚇得四逃竄。
我掀開蓋頭,著一地狼藉、四散賓客,忽的對許肅生出了怨懟之心。
我冷冷道:「許肅,如今我已如了你的愿,不再糾纏于你,為何你還要如此欺辱我?」
許肅臉上閃過一慌,聲音盡顯懊惱:
「不是的,碎銀,我不是欺辱你。
「我……我是,我是說,我們的親作數的。
「我如今已食俸祿,你回來,你就是許夫人。」
許夫人。
曾經我盼這個名頭盼了整整三年。
如今我不要了,卻又兒地送來。
許肅啊許肅,我們終究是那「谷子」和「油菜」。
不在同一個季節。
萬山見我久未出聲,急得握住我的手腕。
我回過神來,輕拍兩下他的手,讓他放心。
我笑道:「許大人想必是喝醉了,說這許多胡話。」
許肅仿佛了天大的打擊,滿眼不可置信。
他指著萬山,似哭非笑道:「碎銀,他區區一介武夫,我有哪里比不上他?」
許肅,你竟不知道嗎?
9
我著打翻在地的那條魚,它的張得大大的。
我輕聲道:「萬山會陪我去河里撈魚。」
「就因為這個?」
「嗯,因為這個。
「你從來不會問我為何沾滿污泥,從來不會問我有沒有不小心摔倒。
「你只會說今日的魚咸了。」
我走到屋外,那里有萬山為我新搭的秋千架。
我坐上去輕輕晃著,大紅的喜服隨風輕擺,就像那山邊自由的彩霞。
Advertisement
「我說我喜歡秋千,萬山就給我搭了這個秋千架。」
許肅好似突然找到借口,忙道:「你沒告訴我你喜歡秋千。
「或許……你只小時候告訴過我,長大了如何記得?
「若你告訴我了,我也可以為你搭。
「搭一個比這還要好的。」
我搖搖頭:「許肅,你還記得這里以前是什麼嗎?」
「是……瓜架?」
「對,是瓜架。南瓜和冬瓜真的很重,我一個人抗真的很吃力,所以我不敢種得太遠,只能種在這里。」
許肅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來。
我想他定是記起來了。
記起來我央求他幫我一起抬冬瓜。
他卻說,他那讀書的手豈能做這等腌臜事。
我微笑道:「如今,我不再擔心扛不瓜,自然便可以把院子置我喜歡的樣子。」
我跳下秋千,走到圈旁邊,順手抓了一把麩皮撒進去。
看著小黃和掰掰舞著翅膀一下一下啄食。
「萬山前幾日送來一只,很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