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來得快,忘得也快。
別看現在生氣了,晚間與說句好壞,就立馬笑彎了眼睛。
胖嬸剛走,李福年就背著書袋跑到我的面前。
我低著頭繼續篩豆子,見他沒,以為他要買些書本,不好開口要錢。
我就解開口袋,掏了三十文錢給他,他沒接。
「不夠?」
他垂著眸子看我,眼神定定地,角撇著,看起來像是鼓氣的魚。
好半晌,他才說了一句:「二丫頭,我不會拋妻棄子的!」
我有些好笑。
生這麼大的氣,原來是聽到了胖嬸的話。
「嗯,我信你。」
李福年一瞬間就開心了起來。
眼睛唰地亮了,丟下書袋,就一屁把我開了。
「豆子我來篩,你去喝碗水歇一歇。」
06
攢了兩年多的錢盒子被打開,里面零零碎碎丁零咣啷的。
我一個個地耐心稱了,量了,又數算了銅錢,一共十八兩三百七十二文。
我看著錢盒子沒,最后還是手把十八兩都拿在了手里。
李福年是個聰明的,又有基礎,今年的生員考試我想讓他下場。
可……一想到李蘭花一家的悲慘遭遇,手死死地攥住了錢袋。
「李福年,你去考秀才吧。」
正坐在灶坑前面燒熱水的年愣了下,臉上還帶著一塊黑灰。
我拉著小凳子坐在了他的旁邊。
「縣試府試院試,府試和院試我打聽過了,知州和知府都是好,不會為難科舉的學子。
「至于縣令……我會為你想辦法打點好的,你別擔心。」
十六歲才考生有點晚了,但我信李福年。
若是今年連考三次都能過了,那也就追上了旁人的進程,不算晚。
紅的火映在他的臉上,像是和心境一般不平靜。
「二丫頭,我看到你數錢了。」
我點了點頭。
「打點要用。」
他癟了癟,最后把手里的子丟進了火堆,抬眼看我。
「李長庚你賺錢那麼不容易,為什麼會愿意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給我用,我只是你撿回來的……一個不相干的人!」
我仰著頭看他。
他紅著眼睛的樣子,像是我第一次遇到的那般。
那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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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和我們不一樣。」
「……」
我拿了小木,在土地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李福年教我寫的名字。
李長庚,天上金星,文縐縐的又陌生,是我爹提著蛋去請教書先生提的名字。
天上的長庚星,地上的二丫頭,天地之差。
「我們從出生在這方土地開始,人生就已經定下了,我們生活在怎樣的世道里,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
「可你會讀書識字,你能科舉考試,你和我們不一樣。
「李福年,你去科舉,去當吧,當個天大的!」
到時你就有了改天換地的資本,只要為的心正,百姓就能有活路。
權勢若能吞我骨,那我就也咬他骨。
李福年不吭聲,也不點頭。
我就隔天帶著他去了馬家村,站在山坡上,我遙遙地指了指一小鼓包。
「那是什麼?」
李福年轉頭看我。
「墳。」
我和他講了李蘭花一家的故事。
講年輕貌,講婚事將近,講父兄慘死,講母親吐亡,講暴尸荒野。
也講青梅竹馬的未來夫婿,去府衙狀告的路上,被賊人刀砍死。
「墳里埋著的不只是人,還有公理和正義。」
世道凄涼,我把它攤開給他看。
我扭頭看他,有風吹過他的眉眼發,有一滴淚從他眼角劃過。
他說:「李長庚,我一定不會讓你失的。」
07
我花了銀子買了三頭活豬,殺了,分割好,托人送進了縣衙。
又把剩下的十五兩也包了送了進去。
所幸本縣的人想買學歷的有錢人不多,不然真怕只有十五兩連個開門錢都不夠。
不求縣令直接給李福年過了,只求考試期間無甚大礙,能讓他憑實力順利地過了縣試。
考試過后,我忐忑的在家等了些日子,生過得有驚無險。
接下來就是去府試,我跟胖嬸借了些銀子,準備陪李福年去考試。
從鋪子回來,有隊列整齊的人馬排在家門口,聲勢浩大。
胖嬸滿眼擔憂,我手攥了懷里的殺豬刀。
揚聲喊了句:「李福年!」
李福年步履急促地從屋跑了出來,站在大門停住了,看著我時眼圈泛紅,幾乎要滴出來。
「二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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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沒事,我暗暗松了口氣。
跟在他后的是個又高又壯的男子,眉宇間帶著殺氣。
和我的不同,我殺的是豬,他殺的大概是人!
那人面黝黑,手上還帶著常年握兵的老繭。
我垂下了眼,心中有了些許猜測。
我一把拽過李福年擋在后,警惕地看他:「閣下來找我們何事?」
見我如此,那男人卻朝我一抱拳,竟然朝我行了大禮。
「多謝李姑娘救我家公子命!!」
我心頭一跳。
回頭去看李福年,他抿著,朝我點了點頭。
早就知道他來歷可能不一般,可能會有離開的這麼一天。
可事到臨頭,卻還是心里酸難。
08
我和李福年在屋子里,外面滿滿的都是來接他的人。
沉默了好半晌,我開口問他:「你到底是誰?」
他依舊如年那般抿著不肯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