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年輕時撿來的小孩摁在床榻上時,我苦口婆心地向他解釋。
“我比你大這麼多,你現在對我興趣,只是因為我養你長大,你分不清恩和,你現在只是依賴我……”
他乖巧地點點頭,不知道聽進去多。
我欣地松了一口氣:“那現在,你能先別我子了嗎?”
1
一百年前,我剛剛化形,當時道修與妖族戰火連天,我在山村里教書,兼職紅白喜事吹喇叭,換點糧食艱難求存。
那天,我從私塾下學回家,門口發現了個小孩兒,正吃我曬的地瓜干兒。
這小孩兒雕玉琢,卻破爛衫。眉中間一個紅點,像畫上跑出來的仙。
我輕輕拍他腦瓜:“你開飯啦?”
他兩頰鼓鼓,驚恐地瞪著我,轉跑向深山,兜里還灑出幾地瓜干。
本以為是偶然,可一連半個月,我曬什麼他吃什麼,還連吃帶拿。
偏巧有天是夏至,下了場雨,曬不了吃的。
他站在窗戶下眼地瞧著屋里的飯,直咽著口水。
我嘆了口氣:“進來吧……”
他安靜坐在飯桌前,風卷殘云,吃飽也不肯走。
“什麼時候回家?”
“沒家。”
我皺眉:“爹娘呢?”
“我想不起來了……好像是死了。”
他垂下眼瞼,從兜里掏出一塊破布,布里包著塊玉:“我沒錢,只有這個。”
我瞪大眼睛,這玉溢彩流,絕非凡品,片刻便灼傷我的手掌。
上邊刻著三個大字:歸山海。
“你爹是蔣月沉?”
他點點頭。
我嚇得尾差點藏不住——前段時間剛隕落的道修大能。
“你是怎麼逃到這來的?”
“我不記得了……一定是妖怪!妖怪殺了我爹娘!”
他眼睛瞪得圓圓:“我要殺死所有的妖怪為我爹娘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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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的本能使我想把他一腳踢死,可對上他小鹿般的眼睛,不論他父親手上有多妖怪的,他看起來都與我的學生并無二致。
我捂住他的:“你先保證活下去再說吧,我養自己都費勁。”
他撇不講話,我沒有再趕他。
后來村里都傳我有個媳婦,不了窮跑了,留下我倆孤兒寡父,我懶得解釋,隨著去了。
他尚且不識字,但能清楚地寫出自己名字——蔣洵。
歸山海掌門蔣月沉和啞孤在洵水一見鐘,世間佳話。
可任他死八回也想不到,他殺了一輩子妖,唯一的脈卻落在了一個妖怪手上。
2
有大妖放出話來,尋找蔣月沉的獨子以絕后患,賞賜多多。
我的朋友小黃住在隔壁,這天提著來串門,他在城里給一個算命先生打下手,跟著學點江湖妙招糊口。
看見忙前忙后的蔣洵,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畫像,表像吃了一口狗屎:“這不是……”
我淡定地將畫像一團:“我兒子。”
他瘋狂指著畫像上的懸賞金:“你是不是瘋了!”
這能換多地瓜干兒啊!
我看著窗外和學生們一起撿葉子的小孩兒,搖了搖頭:“大能之間的恩怨,和我們有什麼關系?”
小黃不知想到什麼,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搖尾走了。
蔣洵灰頭土臉回來,頭上多了個大包。
門口幾個壞小子囂:“沒娘的野孩子!”
我把他護在后,把書卷筒挨個砸他們腦袋:“我平時就是這麼教你們的?”
呼痛聲不絕于耳,為首的小孩邊跑邊求饒:“先生先生,錯了錯了……”
孩子們四散奔逃,蔣洵拉著我的袖子:“他們都說我是野孩子。”
我笑出聲:“你不是嗎?”
他撇,手里攥著不知什麼東西。
“你不是野孩子,你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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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拍他后腦勺:“今晚吃。”
他從鼻子里哼哼一聲,把手里攥著的東西塞進我手里。
一片很漂亮的葉子,我將它展平,夾在一本《中庸》里。
3
幾個春去秋來,蔣洵長高了些許,漸漸不再提殺妖怪的事,我倆常常在晴天一起晾地瓜干。
他十二歲生辰,我給他殺了只,第二天,帶著他一起上學堂。
之乎者也固然枯燥,但他總是學的最認真。
鄉親們都說他文曲星下凡,是天生的舉人老爺。他聽見后冷著張小臉兒,像是不屑一顧。
小黃毫不留破:“他要是也有尾,早就翹起來了。”
日子好像有些蒸蒸日上的錯覺,看著蔣洵忙碌的背影,我偶爾會生出“媳婦孩子熱炕頭”的錯覺。
有時候婆會給我介紹姑娘,他總是冷著臉把人攆走。
久而久之,婆圈子里都在傳閑話:“阿青先生是個值得托付的好男人,就是那個兒子誒……太不是東西!”
那天晚上吃完飯,他忽然小聲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契兄弟”。
我輕輕咳嗽一聲:“從哪聽來的怪東西?”
“大嬸們說的。”
他眼神閃爍:“隔壁村有一戶人家兄弟,聽說兩個人娶不上媳婦,于是在外為兄弟,在為……”
我撓撓腦袋:“這個事……唔……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嘛……不關咱的事,不要和們一起傳閑話。”
他眼睛微微亮起:“那咱倆日子也很不好過啊!”
我琢磨他應該是怕我沒錢給他娶媳婦,樂了:“你放心,我多接點紅白喜事兒,給你攢妻子本!”
他臉沉下來:“你就知道娶媳婦!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耽誤你娶媳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