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聽誰瞎傳什麼了……”
“我就知道!”
他煩躁轉過去把喇叭踢飛:“們都這麼說!”
小孩的心思怪得很,我實在是猜不出來。
清冬霜雪重,我下了學,被一群半大小子逮住,埋進了雪堆里。
北方的雪仗沒什麼戰略,戰場上沒有尊師重道,什麼武都有,我眼瞅著平時文章寫得最好的孩子拿鏟給我挖了個大坑。
我聲嘶力竭:“我是先生!誰埋我!我都記小冊子里!”
小冊子是我記仇的本子,里邊記載著各個學生的不良表現,學生們都聞風喪膽。
村長來送征兵文書時,正趕上蔣洵拿著小鏟子拉我上的雪。
“先生,又要打仗了。”
村長咳嗽一聲:“每家都要出一個壯丁……”
我嘆了口氣:“我去。”
村長言又止:“先生……您是讀書人……”
我看著他飽經風霜的臉,明白他的意思。
翻遍十里八村,也只有一個教書的先生,可如今飯都吃不上了,哪能指出個狀元呢。
村長走后,蔣洵一言不發。
我看著好笑:“又是誰惹你了?”
他刷碗的手停下來,眼睛不知什麼時候紅通通的:“你要去打架?”
“打仗。”
我糾正他:“不是兒戲。”
“我不管。”
他第一次耍驢:“我就知道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本打算伍路上死遁一下,我雖修為不濟,但騙過凡人簡簡單單:“怎麼會呢,我厲害得很。”
“你騙人!”
他哭得鼻涕拉瞎:“村長家三個兒子,一個都沒回來過!”
我一時哽住,不知道怎麼和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解釋戰爭的殘酷,只干笑著承諾:“我不會死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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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就躺下,輾轉反側到半夜,一個單薄影躡手躡腳地躺在我邊,我仿佛覺到他在一抖一抖的笑。
不孝子……我去送死他開心上了……
我一邊心里罵他沒良心,一邊被暖烘烘的溫烤得很快沉沉睡去。
4
翌日一早,我起床來,桌子上擺著早飯。
我囫圇吃了幾口,想蔣洵來代幾句后事,卻遍尋不到人,只有書案上留著前幾天教他背的《木蘭辭》。
小黃知道我要走,特地來送我,正巧撞見我氣得咬牙切齒。
“這是真拿你當爹了。”
他嘆了口氣:“好兒子。”
我氣得化為原形咬他屁:“幫我算算他到哪了。”
小黃一邊嘟囔:“死狗求人還咬人……”
一邊掐訣,幾息之后,忽然嚴肅起來。
“算不出來……”
他凝神屏氣:“死了……”
我癱坐在地上,活了百八十年,第一次覺到心慌。
半晌,我抹把臉:“死哪了?”
“你別急……他剛走,不可能是死戰場上……”
他越說越心虛,我知道朋友不靠譜,轉奔赴戰場。
小黃的堪輿學的像坨狗屎,總是失靈,我倆在各個戰場輾轉了一年,終于有了眉目。
“你說蔣洵?”
一個士兵言又止:“昨天死了,扔在了……”
后邊的話我聽不清,像是耳鳴。
我和小黃在萬人坑里翻找了好幾天,終于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他。
他就那樣陳橫在寂靜里,滿污,眉心的紅痣都黯淡下來。
小黃不知道從哪整來卷草席,準備卷他。
一他心口,忽然回手來:“溫……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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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了好幾遍,才確定,眼前這個沒有呼吸心跳的年還活著。
“這本來不太可能……”
小黃掐算半天:“他有運氣,可缺命數……”
我挲著蔣洵的眉,試圖共他當時替我從軍的決心:“他沒有的,我給他補上。”
“你百年的修為!還敢學人家續命!”
小黃猜到我要做什麼,急得變原型轉:“諸葛亮七星燈都續不上的壽元!你怎麼可能好使?”
我從懷里掏出蔣洵的玉佩:“諸葛亮沒續上,因為他沒有這個。”
5
蔣月沉不愧是大能,他的玉也是好東西。
我用全部的修為換回了蔣洵一條命,代價是難以維持人形。
“真的不打算告訴他嗎?”
“別了。”
我搖頭:“他不會接我是妖怪。”
“為什麼?”
“你會讓你家大仙知道你是黃鼠狼嗎?”
“……那我怎麼解釋?”
“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突發惡疾,病死了。”
我趴在小黃肩頭:“給我立個碑叭。”
小黃搖搖頭:“以你的人緣,立碑就是等人挖墳。”
我想啐他一口,發現我的狗做不出這種高難度作。
小黃把蔣洵背回了家。
村里變化很大,不過一年景,已然十室九空。
出乎意料的,蔣洵得知我病故的消息,沒有大吵大鬧,只是常常盯著我的墓碑發呆。
中秋晚上,小黃他去和算命先生吃飯,我蹲在桌子底下看他喝了不。
先生人稱王半仙,年紀不大,紅齒白,特別碎,好是看誰不順眼就說誰印堂發黑。
我看過他嗑完瓜子把皮磨,賣給人家說包生男孩,不生男孩不要錢。
生了男孩的高高興興夸他活神仙,給他送錢來。生了孩的沒花錢,也不了了之。
半仙很快和小黃喝得不省人事,我放心不下,跟著蔣洵回了家。
眼見離家還有一小段,他像忽然看到了什麼,邊里念叨什麼邊飛奔回家。
窗子上映著燭。
他飛奔進屋,見到窗邊只有孤零零的一盞油燈,癱坐在椅子上。
我這才聽清他里囁嚅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