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媽媽又心疼又晦氣:「別胡說,年紀輕輕,什麼死不死的。」
賽玉環流著淚搖頭:「媽媽,我這子怕是要辜負您的心了,您養了我這麼多年,我還沒好好報答您,便要去了。」
「傻孩子,不至于的。」
「媽媽,我已經不中用了,臨死前唯有一個心愿。我娘親早逝,我很快就要去曹地府與相聚,可若知道我了風塵,定然會在九泉之下掐死我這個不孝。媽媽您疼疼我,臨死前讓我從了良吧。我的銀子索也都沒用了,給您留作念想,也算是我們母一場的意。」
斷斷續續地說罷,有氣無力地出手召喚我,那出的手腕上赫然是黃豆大的紅疹子。
「夙夙,把我的奩盒拿過來。」
我腳步虛浮地將奩盒拿過來打開,含淚對陳媽媽道:「姐姐的積蓄全在這兒,差不多二百兩。」
「媽媽,看在兒侍奉您一場的份上,您就疼疼我吧。」
「好好,你且安心歇著,銀子我收下,契稍后便給你。」
「媽媽莫急,兒還有一事相求。」
見陳媽媽抱著奩盒流淚,賽玉環一把攥住了的角:「我與夙夙姐妹一場,如今病重,我離不得的侍奉。我知道媽媽的心思,只是您瞧——」
松開陳媽媽的角,強撐著起將我拉到床邊,緩緩手擼開了我的袖子。
「我的病氣竟然過人!媽媽,我害了夙夙,我害了夙夙啊!」
「啊!」
陳媽媽只瞧了我的手臂一眼,便大驚失,像見了鬼似的抱著奩盒,旋風似的躲到了屏風后。
「夙夙————」
驚懼地指著我的手臂:「你們到底生了什麼病?!」
賽玉環抱著我淚如雨下,大聲號啕:
「媽媽,您救救我和夙夙,救救我們吧。」
「郎中都沒法子,我怎麼救?好孩子,你們這病過人,怡紅閣萬萬留不得你們了,你們走吧!」
許是被我們當場嚇破了膽,陳媽媽抱著奩盒逃之夭夭,當日再沒過面。
第二日,便命一個以面紗遮住口鼻的小廝,將我和賽玉環的契送了過來。
「二位姐姐,你們趕走吧,怡紅閣今日還要打醋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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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著一步三晃的賽玉環自床榻起,有氣無力地對那小廝道:「我們這就走,你搜搜吧。」
「不用了,不用了。」他嚇得頻頻搖頭,轉就跑。
清晨的怡紅閣彌漫著濃重的醋炭味,我和賽玉環相互攙扶著,步履虛浮,一步步走出怡紅閣的大門,一眾姑娘們在后含淚默默地相送,遲遲不肯離開。
陳媽媽也在人群里,此時的面極為難看。
「雖說你們病了,可到底還活著,二百兩贖了兩個人的,這事兒傳出去恐怕我要被人笑死。要不——」
話音未落,遮著口鼻的常安款款而出,手褪下自己腕上的鐲子笑著塞進陳媽媽的手里。
「媽媽您是揚州城出了名的大善人,誰敢笑話您?當初那柳家被砸不服,后來不也被您擺平了嗎?您對玉環和夙夙有恩,若們無福便罷了,若有福過難關,日后能不念您的好?尤其是玉環,沒爹沒娘,怡紅閣便是的娘家,您的福氣啊在后頭呢。
「您老人家積德行善,像疼親兒似的疼惜我們護著我們,我們日后定然都死心塌地地跟著您,是不是啊姐妹們?」
姑娘們清脆婉轉的聲音瞬時四起:「是——」
那只鐲子是常安姐的娘親留下來的,今日為了全我們,竟舍了這念想。
貪財好面子的陳媽媽瞬時轉怒為喜:「嗐,說的是呢。玉環夙夙,我的兒,你們一定要好好養病,日后常回怡紅閣看看。」
07
我攙扶著賽玉環,一步一步,步步趔趄。
兩三個時辰后,一屁癱倒在地上,惡狠狠地扯掉了頭上的面紗。
「閻夙夙,老娘難死了!那河蝦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吃了!」
眼瞧著走出了揚州城,我也渾虛地躺在了地上。
「不吃了,再也不吃了,姐姐你苦了。」
「你知道就好!不過夙夙,你怎麼知道我一吃河蝦,便渾起紅疹子呢,這事兒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還記得嗎,有一回你陪李千戶吃酒,李千戶非要喂你吃蝦,你吃完便不舒服,當晚還起了紅疹子。」
「記得啊,我以為那是我著了風,起了風疹。」
「難道你以前沒吃過河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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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我家窮,吃不起河蝦,即便吃得起,也是給阿宗吃。」
「哦,我自在汴河邊長大,見過很多吃河蝦起紅疹子的人。日后這河蝦萬萬不能再吃了,這回是萬不得已,你只不過吃了幾只便了這樣,若吃多了真會死人的。」
「嘿嘿,打死我我也不吃了。」
扭嬉笑著掐我的臉:「不過你這法子真好用,只二百兩便贖了兩個人的自由,如今我鞋底還藏著一百兩銀票呢。」
我用力去手腕上用胭脂畫的紅疹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姐姐,咱們去汴京。」
汴京,汴京,我魂牽夢縈的地方。
這些年,我不是沒想過給家里寫信,可是我生怕那些信件落到惡毒繼母的手中,我賭不起,索不賭了。
而那些寄往開封府的信件,也如金針墮海般沒有音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