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某一天放學排隊時，他找上了我，開口便是：「鐘月，你媽媽好兇啊，小區里的人都說你媽媽是潑婦！」
祁崢下意識地認為，母親如此兇悍，是一個可以拿來攻擊我的點。
他的眼神帶著點孩天真而不自知的惡意，當時年紀小，只覺得他很沒禮貌，長大后，我才明白其中更深層次的道理——
即便那時的祁崢只有七歲，他卻已經開始認同社會中的某些謬論：只有和地博取周圍人的同才維權，強、大聲地為自己爭取，那是一種過錯。
他口中暗含貶低的話語，要是換作別的小朋友，可能就愧地低下頭了。
只是很可惜，他面對的是我。
這些年跟在媽媽后，我見過的壞人不計其數，他們每一個都要比祁崢可惡得多，這使得我從小就掌握了許多同別人吵架的技巧。
比如對付這種不禮貌的小孩，千萬不要順著他的思路辯解什麼「我媽媽才不是潑婦」，而是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眨了眨眼睛，我迅速做出了反應：「祁崢，小區里的人都說你爸爸跟著別的人跑了，他不要你啦！」
其實攻擊祁崢的媽媽會更有效，但我還記得借給我們的鹽，所以相對溫和地選擇了他的爸爸。
「你胡說！」很顯然，這是祁崢的痛點之一，他憤怒地看著我，「我爸爸沒有不要我，媽媽說他只是工作太忙了，沒有時間回來看我們！」
我看著他，不痛不地「哦」了一聲。
祁崢忽然愣住了。
或許是我的態度讓他意識到了，我和我媽媽一樣，都是不好惹的人，所以當我不尊重他，他反而開始尊重我。
第二天一早，祁崢就向我道歉了。
我腳步不停，看了他一眼后隨意點了點頭，算是接了他的道歉。
他跟在我后，沮喪地問道：「我都已經道歉了，你為什麼還是不和我玩兒？」
我停下來，想了想，誠懇地告訴了他原因：「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對，我不太喜歡和笨的人一起玩兒。」
祁崢睜大了眼睛，很是傷地看著我。
在他不算長的人生中，被人嫌棄的經歷，這大抵還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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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是得不到，便愈是想要。
他拉著我的書包背帶，固執地想要得到一個確定答案：「鐘月，是不是等我變得聰明了，你就會和我玩兒了？」
被纏得煩了，我隨口說了句：「或許吧。」
這三個字像是有巨大的魔力。
從那天起，祁崢忽然開始認真學習了。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跟在我后，喊我月亮。
4
我的媽媽是個很豁得出去的人。
小學剛畢業，就敢跟著小姐妹跑到離家千里的地方打工。
農村姑娘勤懇又樸實，出門在外，媽媽早早地驗到了生活的艱辛，進了服裝廠后省吃儉用，每月發工資后，總是只留下得可憐的生活費，再將剩下的錢全部寄給家里。
外公外婆很高興，自己生了個有用的兒，不僅能賺錢幫扶家里，還能給兒子換彩禮。
二十歲那年，大舅要結婚，于是媽媽被許配給了一個瘸子。
這個瘸子，就是我的生父。
生父并不是天生跛腳，是小時候摔斷了腳筋沒治好，才落下的病。
外公告訴媽媽，生父家里條件好，人也長得不差，除了是個瘸子，年紀大了點，沒什麼不好，又說孩子遲早都要嫁人，警告不要太挑。
外婆閉，就只是哭。
那時家里已經收了人家的彩禮，媽媽只好點頭，嫁了過去。
生父是個木訥話的人，喜歡喝酒，酒喝多了就喜歡打人，媽媽剛嫁過去就被打得滿瘀青，所有人卻都在忍。
生下我后，生父變本加厲，沒等媽媽坐完月子就又了手。
那時候大山里沒有離婚這個說法，也沒有人會幫助媽媽，媽媽本想認命，但我的哭聲，卻讓下定決心逃離。
我五個月大時，生父發酒瘋，一掌將我扇到了地上，額頭磕出了一個。
從那天起，媽媽變了。
生父不同意離婚，就去趕集，買回一堆農藥擺在家里，半夜拿著斧頭站在他床前。
娘家不同意離婚，就拿著菜刀上門，把家里砸個稀爛。
所有人都說媽媽瘋了，但其實無比清醒。
深知生父的發誓懺悔和狗沒有什麼兩樣，娘家則是將推下深淵的吸鬼，他們不是丈夫和親人，而是買家和賣家，不是人，而是一件可以易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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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層的歸宿永遠只有兩條路，忍和逃離。
媽媽無法忍，所以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逃離，將自己變了世人口中的潑婦和瘋子，在失去價值和生育價值后，終于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那天晚上，媽媽揣著五塊錢，背著我翻過了一座又一座大山。
是如此勇敢又清醒，如果說我能夠做到堅強面對人生中的困難和挑戰，那麼我的媽媽，一定是我所有勇氣的源泉。
而祁崢的媽媽，卻善良得有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