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歲之后,思量著婚期將近,一度心緒十分煩躁。
他告訴我,不必怕,太子是個很溫的人,他會對我很好的。
我問他,真的嗎?
他莞爾,當然,太子妃也是很好的人。
我很高興他說我好,也很惱他我太子妃。我才不要當這勞什子的太子妃,可我不敢說,我攪著手指頭郁悶了好久,才悶悶的問他,「許渙之,你以后會娶什麼樣的人做你的新娘。」
「我呀,我會娶一個能同我一起習字,一起看明月修竹,一起聽蛙聲蟬鳴的人,我會對很好很好,讓一輩子都天真純粹,不知愁為何。我們會兒孫滿堂,我們會白頭到老」
他說這話的神特別溫,比那天晚上的月都和,我聽著聽著,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他在我旁邊,別過頭,沒有看我。
多好啊,多好啊!
可惜那個人不能是我。
我永遠記得那天晚上,微風輕輕吹拂,月,竹影簌簌,遠方有蟬鳴與蛙聲。
後來太子被廢,許家也牽連,我悄悄跑去敲他家的門,他拉開門,背脊仍得筆直,眼神卻有些黯淡了,他說,「太子妃,別來了。」
太子妃!太子沒了,我還是太子妃。
那天我回去的路上,眼睛都哭得腫了,回去的時候怕被人發現,躲在假山之后想平復緒,聽見父兄的聲音。
「阿初最近,同許家那個小子走得頗近。」
「太子之事,許家不牽連嗎?」
「查了許久,許家文清流,確實沒什麼把柄。」
「那是你查得不夠仔細罷了。」
我要去告訴許渙之,我從假山中走出去,心如麻,一頭栽進了池塘里。
池水徹骨冰涼,幽綠而渾濁,我掙扎著求生,一睜眼,看見了池塘底下,累累的白骨。
我想起來了,我才不是什麼正統嫡出,才沒有什麼無雙尊崇,我是侍妾的孩子。
四歲之前,我和阿娘住在姜府的偏院,我沒有名字,我生來就是要給姜家嫡做替的,姜明初天生弱,活得下來,我就是沒有名字的影子,活不下來,我就是姜明初。
有無限寵,我什麼都沒有,但我很開心,因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阿娘。
但姜明初夭折了,我了姜明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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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抱著我走的時候,我哭得聲嘶力竭,一聲聲的喊著阿娘!
阿娘沒忍住跑出來,要同他們搶我。
一雙手將推下了池塘。
掙扎著想要起,被人按著頭埋進水里,很快,池塘表面冒出幾個氣泡,浮萍又淹沒了那方空白,平靜如廝。
我手想去一下池中的白骨,到底哪一個,才是我的阿娘。
但我被人拽出了池塘。
沒有阿娘了,沒有許渙之了。
許家是太子余黨,抄家發買,男子為奴,子做娼。
要是我沒有喊阿娘就好了!
要是我沒有多看許渙之一眼就好了!
我為什麼要喊,為什麼要看,為什麼要!
為什麼我要是姜明初!
我恨!
我恨!
我恨!
11
我懷著這樣徹骨的恨意,面上卻要裝得賢良恭淑。
我最開始還以為白翊是我的同伴,知道我聽見他惡毒的言語。
那天我站在東宮的池塘旁,看著青蓮綻放,蛙聲聲,我想,一頭栽下去就好了,我死了,白翊也當不上皇帝。
我真的一頭栽了進去,有一手將我托起,我意識不清,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我記得他的味道,墨香混著青竹的味道。
是許渙之。
可我找了好久,仔仔細細辨認東宮里每一張臉,沒有他,沒有許渙之。
後來封后大典時,宮中呈上禮單請我過目,我看著那鋪陳開來的禮單,突然就淚流滿面。
禮單之中,瑤琨玉四字,「瑤」字偏偏那一撇。
「太子妃,你寫錯字了,瑤字還需加一撇。」
「我是跟著你寫的,那你也錯了。」
「臣避家母名諱,故缺筆,太子妃不必如此。」
往事歷歷在目,我心緒震,泣不聲,伺候我梳妝的小宮不知所措,有個很會看眼的小太監站了出來,溫聲安,「皇后莫要再哭了,耽誤了良辰可就不吉利。」
說罷他接過梳頭宮的梳子,為我梳起了長髮,我借著銅鏡看他的模樣,公子如竹,猶似當年。
他為一下一下梳著頭髮,每一下,都像一雙溫的手,在我心上。
我曾幻想過無數次這般場景,一梳舉案齊眉,二梳比翼雙飛,三梳永結同佩。
我終于找到了許渙之,命運賦予他的苦難沒有將他變作另外一個人,他只是輕輕的為我掉眼淚,告訴我,「阿初,不怪你,我的雖然殘缺了,可我的心依舊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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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憑什麼。
我這麼好的許渙之,憑什麼。
我日日夜夜輾轉反側,就為了等今天這一刻。
許渙之站直在白翊面前,他才終于想起來還有這麼一個人,還有一個被他忽略的許渙之。
白翊看著面前的許渙之,終于想明白了,我那個心之人是誰?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白翊得意的大笑,「六不全的畜生,朕會讓你們今日都死無葬之地。」
「哦,是嗎?」我看著白翊,拉著許渙之退后了一步,退到湖心亭外的回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