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齡宮,在大皇子邊待了八年。
他嘲諷我貌丑無、廢柴無用,我都百般包容。
直到他恢復榮寵,我朝他告假。
「小太子,先前種種皆是為報答你母親。如今你長大了,我也該走了。」
給我的釵落在了地上。
小太子緩緩紅了眼,握拳頭,深吸一口氣:「孤不允許!」
01
「阿笙姐姐,你真的要走嗎?」
不知道是第多次聽見這句話,我笑著朝面前的小太監道。
「是的。」
「好吧……」小太監有些失。
朝他點點頭,我過朝宮的門檻,步履也輕松了許多。
月前我向告假,如今已有了結果。
說我雖過了出宮的年紀,但這麼多年育皇子,也算是大功一樁。
「娘娘額外賞賜你五十銀,允你返鄉。」
此時,懷里揣著那五十兩紋銀,我心頭炙熱。
我平日里也做繡活攢銀子,如今那錢倒是空了下來。
我拾掇了二兩,托采買太監從宮外買了些彩線。
趕慢趕,才趕出個虎頭娃娃來。
我記得,小太子最想要這樣一個娃娃……
然而。
前腳剛邁進東宮,后腳便聽見里頭的話。
「我愿當年死的人是。」
小太子冷冷地道。
我推門的手一停,手里握著的虎頭娃娃也掉下了。
我匆忙想拾起來,卻越推越遠。
屋里的小太子冷冷清清道:「不過是一個婢子,僥幸擔了一個侍奉的名號,算不得什麼。」
旁邊的宮調笑道:「聽說殿下最厭惡丑人,怎麼允許在你邊待那麼久?」
隔著一層窗,話語不太明晰。
我卻依然能聽見小太子嗤笑了一聲。
「不過是歪纏著罷了。」
「那殿下現在得勢了,還不早早將攆走?」
「唔,另有用……」
后面的話便聽不太清楚了。
我僵在外頭,冷風把手上的凍瘡都刮醒了,也不察覺。
朦朦朧朧的窗紙無法掩蓋屋里的景象。
一捧燭,兩個依偎纏的人影。
昔日我的位置,如今已被新人取代。
02
我曾是太妃宮里的宮。
那年兵,我為了躲仇家,不得已進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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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有個姑姑在宮里侍奉先皇后,能將我安排進清閑的翊墨宮。
太妃娘娘為人隨和,從不拘著宮人。
我侍奉很盡心,慢慢做到了二等宮的位置上。
那時,我手底下尚且有幾號人。
別的宮里的見了,也我一聲「尋笙姑姑」。
我日子過得尚可,漸漸也忘了家鄉的事。
直到有一日,我去膳房辦事,偶然撞見一個小孩子。
他和我撞了個滿懷。
我的第一覺不是痛,而是硌。
這個孩子,瘦得太過分。
低頭一看,我與一雙黝黑如墨玉的眼對上了。
他一聲不吭,慢慢朝另外的方向走。
步履蹣跚,走路虛浮。
「慢著。」
我猶豫著住他。
我從荊南來,時家鄉曾鬧過荒。
我知道了三日的人是怎麼走路的。
我緩緩舉起手里的饅頭,朝他晃了晃:「小孩,你吃嗎?」
他一愣,似乎沒料到我會住他。
第一眼是警惕,第二眼是懷疑。
偏偏沒有尋常孩子的天真無邪。
瞧見他的反應,我也猜到了什麼。
朝手里的饅頭輕輕咬了一小口,我將剩余的給他。
「吃吧,沒毒。」
他劈手接過饅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他大抵是真的了許久。
那一日,整整吃了我六個饅頭。
自從那日后,我便打聽膳房周圍有沒有什麼小孩。
被我打聽的宮人都很疑:「宮中戒備森嚴,除了貴人,怎麼會有小孩?」
是啊,宮里怎麼會有那麼小的孩子呢。
我也疑心是公主皇子。
可當今陛下膝下三子一。
皇后生的大皇子還好端端養在宮里,而其他皇子亦是金尊玉貴。
哪里來的娃娃呢?
直到,宮里宣布了皇后的死訊。
03
「可憐皇后娘娘那樣的面人,竟然死在瘡疾里。」
「這樣一死,大皇子該怎麼辦?聽說陛下剛打算封他為太子呢。」
「嗐,陛下若是想封,還能等到今天?」
「沒了娘的孩子最是可憐……而且我聽當值的太監說,皇后娘娘死的那日椒房殿里鬧了好一陣呢。」
「你的意思是……」
「是呢,說不定,并沒有我們想的那樣清白。聽聞大皇子如今瘦得可憐,沒有什麼人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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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瘦?
聽到這里,我心念一。
原來那日膳房前的小孩子,竟然是大皇子。
不知為何,沒由來的,我心中一陣鈍痛。
我娘死得早,只給我留了一個弟弟。
那年戰,他走丟在鄉里。
算算年紀,應當與小太子一樣大。
那天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在箱子里找到了自己繡的裳。
這些年,我思念弟弟,便會爬起來繡裳。
如今箱子里也積了好幾件。
我展開看了看,很猶豫。
他是天家貴胄,縱然再怎麼苛待,也苛待不到他頭上去。
想了又想,還是將裳又了下去。
直到三日后。
我看見大皇子滿襤褸地跪在承元殿前。
他求陛下徹查皇后娘娘的死因。
可哪有什麼死因呢?
我是宮中的老人,早已知曉這宮里的蔽與幽微。
鮮卑有「子貴母死」的傳統。
擔心母族坐大,便在皇子年時賜死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