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扔出來一個硯臺,直直地打在皇后的額頭上。
瘦削的形踉蹌了一下,又重新跪得筆直。
皇上從書房里沖出來,后面還跟著衫不整的貴妃。
他那張原本儒雅隨和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
我看見皇上指著皇后,厲聲喝道:
「沈南音,你既然這麼憂國憂民,那這個皇上要不你來當啊?」
底下的妃嬪跪倒了一片,就連皇后都輕輕叩首,說了一句,臣妾不敢。
只有我直視著皇上,聲問他。
「陛下說的可是真的?」
此話一出,場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皇上銳利的目掃過來。
皇后不聲地擋在我面前。
「薛才人年歲尚……」
話還沒說完,便被皇上打斷。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突然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朕記得薛才人……過了年就十五了吧?」
17
進宮前,阿爹讓我聽皇上的話。
可惜皇上攏共沒跟我說過幾句話。
但是今日這句我總算是聽懂了。
皇上這皇位坐夠了,想讓位給皇后。
進了宮以后,我每個月都往家里寄家書。
這個月的家書上,我一筆一畫地認真寫下:
「阿爹,我們反了吧!」
孫嬤嬤拿著家書來找我的時候。
我才知道,家書是送不出去的。
我那些個絮絮叨叨的想念跟我一起困在了矮矮的宮墻之。
分明是紅墻綠瓦,怎麼就越發面目可憎起來了呢?
孫嬤嬤那張向來沒什麼表的臉上難得嚴肅了幾分。
當著我的面燒了那封家書。
「小主,這信老奴權當沒有見過,還勞煩小主……再寫一封家書。」
我的家書又變了那些個瑣事,只是自此以后,信的那頭再也沒了期待。
18
皇上到底還是出了兵,只不過是等突厥攻陷了邊境三城之后。
邊境的將領守城半月,彈盡糧絕,幾乎全城死絕,才等來了朝廷的援軍。
聽說那守城的將領就撐著一桿連紅纓都掉了的槍,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脊梁都沒彎下來過。
皇后聽到這個消息,吐昏迷了好幾日。
去看皇后的時候,貴妃也在。
以往都是鮮艷的,只有那日,一素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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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看見我時愣了下,半晌后才輕笑出聲。
「沒想到沈南音在這后宮中樂善好施、菩薩心腸了這麼久,臨了真正敢來看的,竟是你這麼個傻子。」
我抬頭看貴妃,疑開口。
「貴妃娘娘,您不是也來了嗎?」
聞言別扭地別開眼,好半天才輕哼一聲道:
「本宮是來看沈南音笑話的!」
說著越過我,大步走進去。
我小跑著跟上。
皇后的面慘白得厲害,見我們來,才勉強扯出一抹笑來。
我哭著跑過去抱住。
皇后吃力地抬起手,了我的頭。
「阿寶不哭……」
貴妃站在后面,難得沒有出聲譏諷。
以往看見皇后,都是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
可今天,貴妃的眼睛一直紅紅的,像極了四歲時,二姐送我的那只兔子。
那只兔子后來哪里去了來著?
我記不清了。
19
皇后薨逝那日,滿宮期期艾艾地哭著。
可了夜,依舊跪著為皇后守靈的卻只剩下一個我。
我平日里很哭的,可這天卻罕見地沒有哭。
只是仰著頭,一直盯著皇后的牌位。
曾經那樣鮮活的一個人啊,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后有腳步聲傳來。
素白的角略過我,虔誠地為皇后上了一炷香。
若桃李的臉上是我看不懂的神,藏在明明滅滅的火中,看不真切了。
站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讓我心驚。
「邊境守城的那位小將軍……是皇后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原來當年貴妃家中敗落,姑母帶著投奔沈家。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結識了沈家兄妹。
「我從未見過那樣好的人,好像生來就帶著似的。
「可惜我過早地見過了太多這人世間的暗面,再多的也拯救不了我了。
「阿寶,其實本宮很羨慕你的。有那樣好的家世,即使不爭,也能安穩地活著。
「可是本宮不一樣,無浮萍,一步踏錯,便是深淵萬丈。
「宮里人人都懼怕本宮,可本宮真正所能仰仗的不過帝王一時的寵。這寵中摻雜了幾分真只有本宮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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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之所以愿意高高捧著我,不過是因為我后無人倚仗最好拿。他不介意給我滔天權勢……也樂得借本宮的手去干那些個腌臜事。
「分明是男子薄寡,世人卻總愿將罪名安在子上。
「這后宮之中,又有幾人能由己。」
說著又扭頭看向正中間的牌位,眉目低垂。
「沈南音,這輩子是我對你不住。
「若有下輩子,別再遇見像我這樣的人了。」
說著轉要走,卻被我輕輕拉住袖。
我揚起臉,聲問:
「貴妃娘娘,您聽過東郭先生的故事嗎?」
大姐姐說,這故事是告訴我們,好人沒好報,不要濫發好心。
但我覺得不是。
好人之所以是好人,便是因為從一開始便沒求過回報。
未求之事,談何因果?
但求問心無愧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