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怕的,是你知道自己的世。」
27
師父捋了捋袍,端起爐子上煮好的熱茶給我倒了一杯。
「雀奴,上炕來坐著。」
又為我攏了攏被子,看著我舒舒服服捧著熱茶坐好以后,師父才講起了我的世。
「你娘玲瓏,我金釵,我們兩本是垂楊柳的藝伎,你娘更是花魁,不但生得貌,更是通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當時京中許多公子哥都為著迷。
「但垂楊柳的贖金非常高,很有人能舍得為我們贖,所以姑娘們要麼在垂楊柳待到沒了名氣后轉去接客陪睡,要麼就只能等有緣人贖。
「可愿意為你娘贖的人還是多的,但想帶我一起走,所以要求把我一同贖了,這又嚇退了很多人。唯有一人應了下來,那便是當時的國公府世子爺,宋廉。
「那時宋廉的姐姐剛剛宮為后,國公府恩寵正盛,盡管垂楊柳從來沒有兩人一同贖的先例,也不得不答應宋廉,將我和你娘的契歸還。
「我們因為藝伎出,在國公府其實也備冷眼,但好在妾室在他們這些富貴人家里略比奴婢高半頭,倒也沒有特別計較。玲瓏說我們這些安生日子來之不易,所以向來安分守己從不敢爭奇斗艷。
「但是宋廉真心喜歡,幾乎每日都要去房里,為此也怕極了,怕惹惱了正房夫人方氏。
「但沒想到,方氏為人寬厚善良,從不苛待妾室,甚至十分同我們自小被賣到垂楊柳的經歷,苛責下人不許非議我們的出。
「但其實,方氏的世相較于國公府來說,也門戶不對。爹是獵戶,曾差錯救了跌落懸崖的老國公。后來宋家大小姐選秀時,老國公便為報恩,將獵戶兒方氏迎娶府,做了兒媳婦,得了知恩圖報的好口碑后,宋家大小姐也順利選為皇后。
「我們三人在那份等級森嚴的國公府里,都是異類,反而因此走得近,無話不談。
「夫人更是和你娘一起同時有孕,那時我們常坐在一起,制小裳,做些小肚兜,想著兩個孩子出生后的景,們兩人比著爭搶我,都要讓我陪們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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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說著,眼里又蓄滿了淚。
但沒有看著我,而是看向窗外。
窗外是無盡的黑,但好像穿過了黑夜,看到了當年們姐妹三人相互依靠的景。
「那時候真好啊,雖然被困在那大院子里,但日子好像有盼頭,我們都在等孩子出生,等孩子能穿上我們親手做的小裳。
「但沒想到,那日早晨夫人破水難產了,好在皇后派了醫來,夫人和孩子都被救了過來。但日落時分,你娘竟然也破水了。
「夫人十分欣喜,讓我快去看看。說『我們上輩子本該都是親姊妹,生產竟然都在同一日,何等的緣分。』
「可老夫人臉很差,玲瓏的孩子剛生下,便冷著臉讓人把孩子帶出去掐死。
「說『一府同日雙生,后者要搶前者運勢的,這是大兇之兆。』
「但你娘怎麼肯呢,下的水都沒有理好呢,滿頭大汗,頭發都黏在臉上,就這樣狼狽地抱著你跪在地上,求老夫人放過你,給你一條生路。
「說『是奴婢錯了,是奴婢在今日生下了孩子沖撞了夫人,老夫人要罰就罰奴婢好了,放過奴婢的孩子吧,也是世子爺的脈啊。』
「可老夫人本不聽,下令掰開你娘的手,你娘從來都是犟的,那一刻更是堅毅,好幾個婆子掰不開抱著你的手。最后老夫人下令,砍斷了的雙手。」
師父已經泣不聲。
我抓著被子,咬牙關,眼淚在眼眶打轉。
我娘,如此剛毅地護著我。
師父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要記住。
「你娘雙手被砍斷時,我才趕到,我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老夫人放過你們,但無濟于事。你娘被拖走了……,,那樣活生生明的一個人,在,在獵犬窩里,尸骨無存。」
最后幾個字,師父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整個人伏在炕桌上不住抖。
這是本不敢回憶的過去。
我只覺得渾沸騰,沖得我腦袋昏沉沉,卻又像是墜寒冬冰層,渾僵。
我跪在炕上,一點點挪到了師父旁邊,輕輕抱著師父。
抖得厲害,哭得上不來氣。
「怪我,怪我沒有護住。寧愿自己折在垂楊柳,也要帶我出來,可我卻沒護住,我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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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沒用的人,我對不起玲瓏啊。」
我輕輕拍著師父后背:「不怪你,不怪你。」
師父又繼續道:「我救不了你娘,當下只想先把消息瞞住,夫人剛剛經歷了難產,虛得很,經不起這樣的打擊和驚嚇。但我沒想到,老夫人早就想好了一箭雙雕,本就瞧不上獵戶出的夫人,派人把這消息告訴了夫人,更是詳盡描述了玲瓏是怎麼死的,獵犬窩里又是傳出了怎樣凄厲的喊聲。夫人到驚嚇,崩而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