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嫌棄他太聒噪。如今,他安靜下來了,我倒是有些不適應。
一日,我回府后去了他的書房,他人不在,而我派人送給他的筆墨紙硯他從未過,書也全都嶄新如初。
屋外又傳來小丫鬟銀鈴般的笑聲。
我火冒三丈,沉著臉打開門,一把將毫無防備的姜煜然拽進屋,又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他仍舊沒個正形:「喲,顧子青你終于開竅啦,這是要玩兒霸王上弓嗎?別急啊,我又不是不……」
我沉著臉看著他,他好像發現我是真的發火了,說話聲音越來越小,終于噤了聲,瞄了眼四周,又拉著我的袖子:「你是不是來書房沒見著我,所以生氣了?我只是學累了出去放放風,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我沉聲問道:「姜煜然,你是不是本就不想溫書,也本就不想考科舉?」
我希他否認,但是他沉默了。
「為什麼?」我問他:「我不信你是覺得自己考不上。姜煜然,自六歲上學堂開始,你就一直是夫子們贊不絕口的天才,即使后來在宮里做伴讀,你也算是鶴立群,就連先帝,也對你極為賞識,說你有狀元之才。就算你頹廢了三年,但是我相信……」
「夠了!」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他厲聲喝斷了:「顧子青,你說得對,我不想參加科舉考試,不想考狀元,也不想當。抱歉,辜負了你的一番意。」
「為什麼?」我問道:「當初不是你說的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嗎?不是你說的哀民生之多艱嗎?不是你說的要輔佐帝王締造一個河清海晏的盛世嗎?是,現在的陛下不是你當初允諾的那個人,但這又怎樣?當今圣上英明神武,毫不輸那個人,他絕對值得你的追隨。」
「哈哈哈……」他突然苦笑起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子青吶,你說起這些話來可真容易啊。可你想過沒有?場上的、皇宮里的那些人一個個爭權奪利,草菅人命,勾心斗角,不顧人倫親,為的是你口中的為天地立心嗎?不是,他們都只是權利的奴隸罷了。我父親,一生為清廉正直,一心為公,就因為我是廢太子的伴讀,所以廢太子倒了,我們就得家破人亡。你跟我談抱負,談理想,你不覺得過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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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久久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靜。
他的話如同一塊石頭砸進我心底,我想說話,但嗓子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子青,對不起,讓你失了。」他上前輕輕地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走了,好好照顧自己,祝你和你的陛下,能夠開創屬于你們的盛世。」
我拉住他的手,試圖挽留他,可終究被掙了。
6
姜煜然走了,夜里,再也沒有人給我暖床了;餐桌上,不會再有人給我辛苦做的家鄉菜了;我累了時,也不會有人主彈古琴為我放松了。
姜府又變得安靜了起來,大家好像都很懷念他。
小丫鬟尤其傷心,好幾次看著我言又止。
后來,也許是擔憂倒了恐懼,終于著一張臉滴滴地問我:「姜公子去哪里了?」
我告訴,我也不知道。
失地「啊」了一聲:「天氣這麼冷,姜公子可別被凍死了。」
管家沉聲喝:「別說話。」
小丫鬟有些委屈地小聲嘀咕:「本來就是,這都下了好幾天雪了,姜公子還穿得那麼單薄。」
小丫鬟的話里帶著怨,怨我沒留住他。
我也悔。事實上,第二天,我就派人出去找姜煜然了,可直到現在,他們也沒半點兒消息。
我找了南風冠的媽媽,說姜煜然是自愿代替蘇硯的,姜煜然從沒過來歷。我去找了蘇硯,但所有人都說,自從他父親將他賣了以后,他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姜煜然什麼也沒帶走,我給他買的狐裘、手套手爐一樣沒帶走。
管家問要不要將他的東西從我房間清理出去,我想了想,還是搖了頭。
一日,我被政事擾得心煩,不知不覺走到了姜煜然的書房前。
自從那次吵架后,我就沒有進過這間書房了。
我打開門,看見書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拿近一看,才發現竟是《楚辭》。
隨手一翻,竟然就是【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我不由地心酸好笑,再往后翻了翻,竟看見了一張紙,紙上,是姜煜然寫給我的信。
信里面,是他謄抄的一首楚辭——《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木尚有知,而君心尚不如木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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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聲,手中的書本落在地。
我想到姜煜然見到我時的欣喜,他那永遠干不了的被子,總是不余力要與我同睡,半夜時,邊偶爾傳來的……
一樁樁一件件,如同走馬燈似的在我腦中回轉。
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這次重逢以后,還是以前就有的?他為什麼會喜歡我呢?當初,他邊明明有那麼多名門閨,就算他好男風,我應當也排不上號的呀?當時他書自己要娶兩相悅之人,想的就是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