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順兒便忙提了菜籃出門,上集市買糖去。
上一世,唯一一回踏出馮婆子的院子,是被綁了手腳,塞進棺材一樣的花轎里,進城去給王員外做續弦。
這一世,沒想到,能這麼自由自在地走出去。
唯恐是馮婆子有意測試,派了趙二聾子跟蹤,一路上,潘順兒一步三回頭,卻連一個人影也沒看到。
到了集市上,老老實實去買紅糖,因著馮婆子提點,果然抓住廖婆子缺斤兩,一番理論,還多抓了一把散碎的糖渣子。
廖婆子氣得不輕,人來人往的集市上,大聲喝罵:「腦子遭驢踢的蠢丫頭!疤瘌臉!替人販子省錢,小心嫁了人生死胎的!」
嫁人生死胎,潘順兒又不是沒經歷過。
哪有后來被爹娘扔進河里心寒。
可見廖婆子還是,想不到這世上有的是更惡毒的事。
潘順兒恍若未聞地朝前走,一個不認識的小丫頭,卻跳出來為潘順兒說話:「原本就是廖婆婆做手腳,罵這麼難聽做什麼?」
潘順兒回頭看去,梳著麻花辮的小丫頭背著個竹蔸,蔸里睡著個比小丫頭還小的娃娃。
以為是小花子為了討錢幫說好話,便將剩余的幾塊銅板,都遞到了那小丫頭手里。
誰知,小丫頭搖搖頭,原退還給:「我只講道理,沒想要姐姐你的錢。」
一旁的菜販子笑潘順兒:「蠢材蠢材,你還給千金小姐施舍上了!」
小丫頭背著小娃娃扭頭就走,潘順兒好奇地跟著,直到集市的盡頭,看到三五仆從迎上來,接們上了寶馬香車。
潘順兒走回菜販子邊,攥著幾個銅板挑水蔥,借故打聽那兩個小丫頭的故事。
菜販子說,那兩個丫頭,是富甲一方的陶員外的孫。
幫潘順兒說話的這個「陶小谷」,背篼里背著的,是的親妹妹,「陶小麥」。
「兩個庶出的丫頭,親娘死得早,自小養在外頭莊子上。這不,兩個月前,倆的親爹也病死了,陶員外白發人送黑發人,嫌府上冷清,就把姐妹倆接回來了。」
陶小麥和宋姚氏家的元寶一樣,打出生就有不足之癥。只是更嚴重些,腳萎不能行,進出全靠陶小谷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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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販子唏噓道:「聽說妹妹這個病,要是早些給夠了錢去治,興許不會癱。只不過除了,也沒人管妹,這年頭,死個三四歲的丫頭片子,算什麼大事?」
說白了,不就和潘順兒一樣,父母薄,姐妹濃。
鼻腔一陣酸,潘順兒喃喃道:「陶小谷有十歲嗎?小小的年紀,就這樣懂事,真像、像hellip;hellip;」
像的三姐姐。
潘順兒五歲那年,冬天出門挑水,走在冰上了一跤,崴了腳,走不路。
爹娘為著那桶沒提回來的水,將責罵了大半夜。
而三姐姐,默默背起,將放在灶臺上,給喂面糊吃。
那時,爹冷眼嘲諷:「老三你就慣著!看你能不能慣一輩子!」
當時的三姐姐,比潘順兒大兩歲,和如今的陶小谷一樣,也還是個小孩。
盧琬賢卻沉穩得和當娘的一樣,一邊給四妹妹喂飯,一邊說道:「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一直慣著琬英。爹娘不疼,我當姐姐的疼!」
都說言無忌,可三姐姐這話,一點兒也不虛。
上一世,在一切無力回天之前,三姐姐是第一個站出來幫的。
三姐姐一定極力反對過爹娘拿琬英去祭河神,才會被綁進柜子里。
潘順兒想三姐姐了,很想很想。
于是暗自決定:
等住安穩了,能自己賺錢了,就攢夠路費,回去悄悄看看三姐姐。
這一次回去,只看三姐姐,絕不讓爹娘發現。
也絕不能被他發現了。
腦海中閃過一個安靜的人影,潘順兒眉眼低垂,莫名的酸,漫過了心間。
方小郎君一心留在家鄉,一心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若出現,他不了還想當的跟屁蟲。
可此生不愿留在傷心地,家鄉與姑娘,他只能選一樣,勢必要他為難。
上一世,從人牙子手里救了他,到終了,他也舍了命跳進河里救。
就算扯平了吧,別再去為難他。
胡思想間,聽菜販子又說:「妹妹喜歡熱鬧,喜歡到人多的地方曬太,就天天背著妹來集市逛。你看像個花子,其實陶員外給夠了錢,一點兒不缺的。」
陶員外有足夠多的錢,足夠讓們姐妹現在過得吃穿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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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可以早些給錢,治好陶小麥的。
因此很多人背后嚼舌,說陶員外給錢給晚了,如今想含飴弄孫,可是做夢了。
潘順兒長嘆幾氣,攥著水蔥起,心里想著:
「孩子需要的時候,他們不在,如今不需要了,卻又來噓寒問暖,還責怪孩子不親人,試問憑什麼呢?」
一路想著三姐姐、陶小谷、陶小麥,潘順兒出神間,回到了馮婆子的院子。
馮婆子還是潘順兒走前的模樣:
蒼老無力的子,陷在搖椅里,煙桿子在窗臺上冒著黑煙,雙眼直勾勾盯著手心看。
猛地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馮婆子一扭頭,不可置信地死盯著潘順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