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順兒走近了，先給馮婆子看了自己買的紅糖，又看了看馮婆子手心里有什麼：「阿娘，幾片槐花罷了，怎麼值得你看這麼久？」
誰承想，馮婆子抄起煙桿，結結實實砸了三下的腦門。
潘順兒若是不疼得跳開，只怕馮婆子要砸出才肯停手。
槐花落地了，霎時染上塵。
馮婆子氣得跳起，又惡狠狠將落花踩了幾腳，徹底了泥點子。
「潘順兒，你是不是真的腦子有病！」
沒綁的手腳，也沒派人跟著，怎麼不跑，反倒還回來了？
就因為爹娘偏心兒子，就這般不愿意回家去？
當真要給自己養老？
世上真有認賊作母的事？
馮婆子做了十幾年的惡事，就發了這麼一回善心，對方竟然還不領。
實在不明白潘順兒為何會如此決定。
潘順兒滿目茫然，也毫不明白馮婆子在生什麼氣。
乖乖去買紅糖，不僅沒被廖婆子坑，還多順了一大把水蔥回來，能做錯什麼？
「阿娘，我聽你的話采買回來，也未曾跑，您這發的哪門子火？順兒實在不明白。」
潘順兒按腦門，看馮婆子氣得腳打戰，最后將狠狠一推搡，讓去做槐花糕。
槐花糕做得很甜很甜，可兩個人都吃得很苦很苦。
吃糕點的時候，馮婆子莫名其妙地對潘順兒說：
「日子是一個接一個的檻，才邁過一個，下一個就等在前頭。
「邁到最后，兩腳進棺材里，才能終了。」
一口甜糕哽在間，潘順兒小聲嘟囔：「還不是舍不得死嗎？還不是想活出個人樣來。」
想好好活一次。
即便這一次，也是一路的坎坷。
07
自打買紅糖之后，馮婆子越發不看著潘順兒了。
除了吃飯，兩人各坐各的屋子里，常常兩天也不講一句話。
馮婆子漸漸想明白，潘順兒做的什麼打算了。
這些年買賣孩，手里是有錢的。
再者這院子，位置好、院落大、栽了好幾棵果樹，前前后后不空地，一年到頭種些菜，夠兩三個人吃的了。
潘順兒不愿回家去，眼瞅著也不打算嫁人，若想將來有個著落，在這兒等馮婆子死了接手，反倒輕省。
這樣也好。人為利而聚，反倒怕潘順兒不圖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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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拿，就不必擔心潘順兒會跑了。
時間長了，馮婆子看潘順兒很會和鄰里打道，以換上有些本事，便拿了更多的錢給，讓去開個鋪子，買賣些小玩意兒。
這可正中潘順兒的下懷，過年時熬夜納鞋底，開春了便能賣布鞋；夏里割了時鮮的蔬菜，并各鮮花糕點，自小鉆研這些吃食，手藝極好，常常不等出去擺攤，便被人上門買空了。
等到秋來瓜落，做梨、釀果酒，去后山摘些柿子回來晾柿餅子，放到冬天也是有的賺的。
不多時，便攢夠了錢，按約定給馮婆子換了一套新煙桿和煙兒。
馮婆子也直說道：「好，你既然守信，我老婆子也不妨答應你，等我歸西，這院子就是你的，我絕不告訴旁人你家在哪兒，我只說是我忘了。」
這樣便是最好。
折柳鎮上刻薄的人很多，但打心底做好事的也不。若讓宋姚氏那樣的人，知道潘順兒家在何，一定會想盡辦法送回去見爹娘的。
潘順兒因此安了心，越發將小生意做得紅紅火火，有了余錢就去接濟宋姚氏。
宋家院子里，老人小孩都用藥湯吊著，潘順兒便買藥去探。
一來二去，折柳鎮的人不罵了。
蠢歸蠢，善是真善，但凡討飯討到馮婆子院門前的，潘順兒一定會給舀一碗吃食。
一個折在人牙子手里的姑娘，被困在鎮子里，卻不自棄，整日生意興隆的，自然是樁奇聞。
一傳十、十傳百，連鄰鎮都有人專程來買貨，就為了看看潘順兒究竟是個什麼人。
燙傷了的臉，潘順兒從不掩飾，是故來的人，都先看到臉上駭然的紅疤。
而后才看見那雙翦水秋瞳，時時含笑，絕不為過往流淚。
再看全貌是皓齒櫻、五端正，誰看了都可惜，說這樣的姑娘，怎麼破了相。
宋姚氏在旁煽風點火：「若不破相，就得被人牙子賣去當老母豬，一輩子被人圈在院子里，生孩子生到死呢！」
話糙理不糙，誰聽了都一陣唏噓。
傳的人越發多了，就驚了剛上任的年輕里正mdash;mdash;薛琛。
路見不平，也是職責所在，他帶衙差登門，要給潘順兒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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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一職，專管人口，薛琛原是本地人，也聽過馮婆子買賣孩的傳聞。
槐花樹下，薛琛一煙綠的服，脊梁筆直，來回踱步。
清正的氣質，讓潘順兒立馬就想起了方逢意。
方逢意天生白，若穿同樣的綠，想來更是面如冠玉。
細算來，這一世潘順兒被拐，已有兩年多了。
不知那個小跟屁蟲，是不是還以捉魚為生。
是不是和張王趙李家的那些小子一樣，眼里有了別的姑娘。
薛琛啟，問潘順兒是不是被馮婆子拐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