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婆子被衙差拘在廊下,共淋同一樹的槐花。
潘順兒看向馮婆子,點了點頭。
送終歸送終,真有人來主持公道,可不打算為人牙子說一句話。
也不是每個被拐的姑娘都和一個境況,拿人當件買賣,本就罪該萬死。
薛琛又問,是不是馮婆子扣著不準回家去。
潘順兒思忖再三,回道:「是我不記得家在哪兒了,只能留在馮婆子邊。我與約好,不把我賣出去,我就給養老送終。」
薛琛怔住了,攥住袖口,思索了半天。
「原本我該勸你幾句,只是未經他人苦,也沒資格勸他人善。」
潘順兒領,給了薛琛建議:「馮婆子拐人是真,我想留在折柳鎮也不假。里正大人該一碼歸一碼,就事論事地置。」
于是薛琛鎖了馮婆子去衙門,讓潘順兒照舊在鎮子里生活。
臨別一眼,馮婆子手里又攥了幾片槐花瓣,明知故問:「順兒,你真的不記得回家的路了?」
潘順兒欠了欠子,恭送馮婆子:「阿娘,我不僅不記得家在哪兒,我連親爹親娘都忘記了。」
老話說,人死后要喝孟婆湯,將前塵往事都忘干凈,才能再進回,轉世為新的人。
重生一回,也該如喝過孟婆湯一般,將故人舊事盡忘。
這麼說,也是提醒馮婆子,曾經答應過的,絕不讓別人知道家在哪兒。
槐花快要凋零落盡時,宋姚氏帶來消息,說馮婆子被收監后供認不諱,以絞刑。幫的曹頭那幾個,也被抓了去等著流放。
「據馮婆子的口供,救下了不被賣出去的姑娘。只是說不記得從哪兒拐的你了,你還是得先住在我們折柳鎮。」
潘順兒面要做槐花糕,一旁的罐子里,裝著滿滿的紅糖。
睫羽微,問宋姚氏:「姚姐姐,幾日后行刑?」
宋姚氏拈一塊紅糖送進里,很替潘順兒高興:「三日后,南市街街口。這馮婆子罪大惡極,絞刑也是便宜了。」
潘順兒「嗯」了一聲,不再言語,一心做著手上的糕點。
宋姚氏向外掃視一圈,「等我過兩日閑了,幫你把馮婆子的東西都扔出去,你住著也自在。」
潘順兒應下了,蒸好槐花糕,包了三大塊,讓宋姚氏帶回去給婆母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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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姚氏出門時,小雨淅瀝,便將來時送苞谷面的空碗,倒扣在頭頂,要小跑回去。
潘順兒拉住,取來自己的斗笠,為宋姚氏穿戴好。
「這時節的雨還帶著寒氣,若咳起來百日都不得好,三伏天里有的罪。便為了你家一老一小,姐姐也該多顧惜自己才好。」
宋姚氏大大咧咧一笑,「也是了,我家元寶睡覺輕,我若咳起來,才該擾醒了。」
話鋒一轉,反問潘順兒:「那你呢?你現在又為誰顧惜自己?」
腦海中又閃過許多故人的面龐。
不知世上有沒有一種藥,可以讓人忘記痛苦的事,只記得快樂的事呢?
快樂可真像廖婆子作假的紅糖啊,付出十分得到八分,進時甜一刻,往后再也抓不住、看不著。
潘順兒只得搖搖頭:「我不為誰,就為我自己。」
08
原以為只是一場過路雨,沒想到淅淅瀝瀝綿延了三天。
馮婆子被行刑前,宋姚氏歸還了斗笠。
潘順兒便將自己裹了嚴實,拎著一包槐花糕去刑場。
紅糖放得比面多,小小的槐花像芝麻粒。
行刑前,馮婆子有碗斷頭飯,潘順兒什麼也不說,只將槐花糕扔到馮婆子的面前。
馮婆子跪著,艱難地將頭杵在地上,咬了一大口槐花糕。
三日景,頭發幾乎全白了。
嗓音也更蒼老了:「真甜啊,甜到膩心頭了。」
咳了一陣,馮婆子猛地扭頭凝視潘順兒。
咧一笑,像慈母端詳孩子:「我的兩個虎娃,就吃這麼甜的槐花糕。」
這是馮婆子的最后一句話。
沒頭沒尾,卻是的落幕。
而后絞刑斷頭,人人都拍手稱快。
潘順兒雇了趙二聾子來幫忙收尸,墳頭設在人嫌狗不的里。
沒得辦法,這樣的人,原本活該暴尸荒野的,即便要埋,也絕不準埋在大伙的墳圈子里。
大家都是可憐潘順兒,這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給馮婆子收尸。
趙二聾子從來不和潘順兒說話,倒是瘸了的大黃狗,在潘順兒前后打轉,跟著向前走。
簡單的松木棺,小小的墳頭包,趙二聾子不識字,描著潘順兒提前寫好的字刻石碑。
山里無人,潘順兒自顧自說話:「我圖謀你的院子和一圈豬,如今為你收尸立墳,也算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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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什麼,雖知趙二聾子不理,還是忍不住問道:「馮婆子有孩子嗎?若有一日回鄉,會來祭拜嗎?」
被拐至今兩年多,潘順兒倒是從沒聽馮婆子提過子。
宋姚氏那樣的千里眼、順風耳,也沒和嚼過這事。
倒是趙二聾子破天荒張口,嚇了潘順兒一跳:「都死了,才不會來。」
打開了話匣子,趙二聾子說起馮婆子的事。
「馮婆子年輕的時候,生了一對龍胎,年畫娃娃一樣,」趙二聾子刻好了字,將石碑立在墳頭,「結果被人牙子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