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男娃還是娃，有一個被砍了半條，人牙子把斷扔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樹下，被馮婆子找孩子的時候撿到了。」
斷上裹著半截腳，是馮婆子親手繡的虎虎生威。
自打馮婆子撿著那只斷，從此就瘋魔了。
開始拐賣別人家的孩子。
有這樣一類人，不怕自己過得不好，只怕別人過得比自己好。
憑什麼只有我的孩子被拐走，旁人的孩子就圍在爹娘膝下？
憑什麼只有我飽嘗被人孩子的痛苦，旁人的父母就不用？
公婆和丈夫不了發瘋，舉家搬走。
而的心魂，被這只斷絆在折柳鎮，自此執迷不悟，最終不得好死。
趙二聾子的幾句話，道盡一個可憐又可恨的馮婆子的一生。
潘順兒陡然想到舊事，問趙二聾子：「的那雙兒，可是虎年生的？」
墳立好了，趙二聾子背起大黃狗，一邊往回走，一邊算道：「約莫十七八年前？可能是屬虎的吧。」
這便是當初馮婆子的一念之仁了。
恰逢槐花飄落，讓想到兒最吃槐花糕。
恰巧潘順兒與的孩兒一般大，讓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是還在邊，大概也能長這麼高。
潘順兒想著，也許馮婆子早就想死了。
只是舍不得、放不下、心結難解。
貪、嗔、癡、恨。
走到半路，與趙二聾子分道揚鑣。
那是臨近城門的半截路，向西上山，就能走到上一世禮佛的寺院。
鬼使神差的，踏進寺門，捧著三炷香，心不在焉地拜佛，實則四下覷，想找找那個小沙彌。
上一世，在所遇皆惡的折柳鎮里，小師父是唯一一個對行善的人。
可環繞一圈，也沒找見他。
想來小師父還在竹林修行，此后初一十五都來禮佛，便求機緣再相遇吧。
下了山，宋姚氏早早候在院門前，說要幫潘順兒清理馮婆子的舊。
潘順兒拾掇好后院廢棄不用的一雜間，讓宋姚氏幫都騰到這里邊去。
宋姚氏又罵潘順兒蠢，「你也不怕的魂兒尋著舊，來找你報仇！」
潘順兒行得端、坐得正：「我與真論下來，只有欠我的，沒有我虧的。說到底這是家老宅，的東西也不過是些死，留著有什麼要？」
Advertisement
抓著一只鯉魚燈，潘順兒笑道：「這還可以用呢，等我年底買點彩墨，重新染一染，上元節便能提出去玩了。」
宋姚氏便也打量起來，幫潘順兒翻找還能用的東西。
翻著翻著，居然翻出一只一模一樣的鯉魚燈來，宋姚氏笑嘻嘻地說道：「一個魚頭朝左，一個魚頭朝右，倒是一對兒！」
潘順兒一怔愣，明白這一對魚燈，大概就是馮婆子給自己的一雙兒做的。
人心人，真是復雜得很。
09
馮婆子被絞死的這年隆冬臘月，潘順兒攢夠了盤纏，啟程回鄉，去看三姐姐。
對外只說是自己想出去走走，以期能想起家在哪兒、家里還有什麼人。
宋姚氏最舍不得，千叮嚀萬囑咐，要一路小心些。
路過集市，陶小谷依舊背著妹妹出來曬太，笑著看潘順兒：「愿順兒姐姐早些想起家人，有家人相伴總是好的。」
潘順兒從包袱里取出一塊紅糖糕，遞給背篼里的陶小麥。
陶小麥難得醒著，雙手抱住紅糖糕，張大要啃，出掉了舊牙，還沒長出新牙的豁豁。
小麥和元寶一樣，都吃甜食。潘順兒的手藝好，各家搶著買，總是會提前留兩份，給這兩個弱多病的小姑娘。
出城前，最后了陶小谷的鬢發。湊近細看，這個沉穩得和大人一樣的丫頭，竟然長得也和三姐姐有幾分像。
「希等我回來的時候，你的妹妹，還有姚姐姐家的元寶，都能好起來。」
陶小谷猛地拉住的手：「你若找回了家，難道還要再來折柳鎮嗎？」
潘順兒仰頭了湛藍的天。
又是這般萬里無云，宛如長河的天。
「我哪有什麼家，我早在折柳鎮扎了。」
說完這話，潘順兒租了馬車出城，走了一天多，才恍惚記起，自己上一世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也是在搪塞折柳鎮的人，說：「是啊，兒便是娘最大的牽絆，這是我的命，我就該在這折柳鎮里扎。」
同樣都說要在折柳鎮扎，前一世拼命逃離，這一世卻鐵了心留下。
說白了，能絆住人的，始終是自己的選擇，再不是旁人。
趕了七八天路，臘月的末尾，潘順兒踩著黎明前的夜進了村。
Advertisement
故意包了頭巾，將臉遮住，只出一雙圓圓的杏仁眼。
即便不戴頭巾，半張臉的傷疤，大概也沒幾個人能認出。
才走到村口，幾個孩放炮仗，撞到懷里，笑問客從何來。
換了折柳鎮的口音，說來走遠房親戚，見一個表姐就走。
可還是有意識避開方逢意可能出現的地方。
方家、碼頭、書塾，還有販魚的長街和種豆苗的菜地。
年歲月，他幾乎跟著走遍了村子的大街小巷。
避無可避，只能抄近路往自己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