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順兒總覺得心發慌,辭別后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冒著冰雪,漆黑的夜里,恍惚間想起上一世的那片竹林。
忽然明白,想做的事兒,也不能全靠等待機緣。
既然是竹林相遇,自然該去竹林尋那小沙彌,好道一聲謝。
胡思想間,走進房中,點燃豆大的燭火,照亮一方青磚白墻。
潘順兒的懷中,護著張元寶剪的窗花mdash;mdash;
是形容了半天,讓元寶剪的一個四冒魚頭的魚簍。
仿若曾經,方逢意每年初雪都會送一個的木雕魚簍。
窗上有雪,打了漿糊,卻半天沾不住。
正聚會神粘窗花時,忽聽大門吱呀作響。
而后一串踏著冰雪的腳步聲,向緩緩近。
深更半夜,何來的不速之客?
的心跳得更了,跑過去先從里閂住了臥房的門。
抄起一把剪刀,潘順兒靠近窗邊,過窗紙邊沿的破,看到一個頎長的人影,停在了自己的門外。
他想手推開的房門,卻終究了回去,退到了風雪中。
那人聲音沙啞,卻與當年一樣小心翼翼:「盧四姐姐,我能見見你嗎?」
「方逢意?」
原來不是不速之客。
是個風雪夜歸人。
15
近鄉更怯,越是想見他,越是再三回手,不敢開門看。
門外的兒郎為解圍:「沒事的,盧姐姐,夜深了,不必開門。」
風雪撕扯了一會兒,他再三斟酌,才說出一句不那麼唐突的話:「我只是想看你生活得好不好。」
貧苦的村子沒有珍寶,可這六年又四年,整整十年,他都待珍之重之。
農戶家的小兒郎能力有限,他能為做的,盡全力也只不過是幫忙捉魚、背菜。
可以嫁給旁人,只要是愿的,他都默默祝福。
但不可以被強迫。
如同今日。
「聽盧三姐姐說,你已嫁人生子,不想回家了,是嗎?」
隔著木門,潘順兒捂住心口:「是。」
門外的人很冷靜,反問:「不是嫁給了員外郎嗎?這里可一點兒也不像員外府。」
潘順兒一愣,連忙彌補謊言:「還不是想讓三姐姐寬心,才誆騙的嗎?被人牙子拐走的孩,有幾個能得好出路呢,不過是我想通了,定心住下罷了。」
Advertisement
方逢意久久不語。
他曾對大哥說,只要盧四姐姐說想回家,他無論如何會帶走。
那是他對的了解,認定盧琬英是這樣的人。
但如今聽親口說不想走,他不愿接,卻也不想強。
已經夠可憐、夠為難了。
至,他別再在心上一把刀。
久久地沉默,風雪拍打窗欞,潘順兒輕聲說道:「回去吧,方小郎君。此后不必再來看我,我一切安好。」
謊言之中,這是唯一一句真心話。
偏他唯獨不聽這句,大步流星走出院門,卻在院門外的枯柳前,頂風冒雪,守到了天亮。
直到一個穿花襖的小姑娘,抱著一串糖葫蘆,蹚著雪跌跌撞撞來拜年:
「干娘、干娘!元寶來給你拜新年啦!」
方逢意逮住小姑娘,問道:「這院里的子是你干娘,那你干爹又去哪了?」
元寶掙開方逢意,往潘順兒的大門邊跑:「什麼干爹呀!我只有一個干娘!」
趁潘順兒開門之際,方逢意跟著元寶進院子里。
四目相接,他先看到那雙悉的眼睛:「只有干娘沒有干爹,盧四姐姐又是哪門子的嫁人生子?」
而后,他才看到側臉上的紅疤。
三分焦急變了十分心疼,方逢意的話音徹底下來了。
他抬起手,想臉上的疤,卻在即將到時,打著戰又收了回去。
「盧四姐姐hellip;hellip;」他想問問,到底經歷了什麼。
可他怕回憶起來,又惹傷心難過。
卻見盧琬英初見時錯愕,而后越發神冷淡:「我編了那麼多謊話,無非是不想回家去。
「方逢意,我不想再與你有瓜葛,明白嗎?」
他不明白。
瓜葛?什麼是瓜葛?是曹叡詩里的「與君新為婚,瓜葛相接連」,還是白樸曲中的「果若有天緣,終當作瓜葛」?
他很委屈,為卿風雪立中宵,六載守候、四年尋覓,怎麼就突然沒瓜葛了?
「盧四姐姐,我可是做錯了什麼嗎?就算你只是厭我、棄我,難道連牽掛你的姐姐們,也不愿回去看一眼嗎?」
潘順兒推搡元寶進屋去烤火,再回頭,雙手背在后,指甲暗掐掌心。
「你明明知道的,我兩年前回去見過三姐姐。」
Advertisement
不然他哪來這麼多的消息,還不都是三姐姐為他們可惜。
「那我呢?」啞著嗓子三個字,潘順兒抬眸去看,年輕的兒郎已然紅了眼眶。
千萬般委屈遍襲全,兩行清淚霎時落臉頰。
「你只想你的三姐姐,不想我?你都看見我了,也不來見我hellip;hellip;」
何曾見他這般委屈,怨,卻舍不得恨:「我知道你還活著,但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啊hellip;hellip;
「這四年,這一千多天,我只覺得月寒日暖,來煎人壽hellip;hellip;」
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眼前兒郎還不到二十歲,卻已恨太長。
無非是思卿不見卿,一日如三秋罷了。
方逢意在潘順兒面前緩緩蹲下,雙手隔袖,攥住的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