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春風:「不是去京城富貴了嗎?」
「好像是被兒媳婦趕回來了!」春風一錘子下去,在暮中四散暖人的煙花。
對于仇人倒霉,我總是求知棚,纏著春風幫我打聽細節。
孫重看我八卦的樣子,讓春風實在頭疼。便親自出馬,在琵琶巷子賣了幾天柴,才打聽清楚。
史中丞得罪了太子,被貶到嶺南,江瑞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沒了,自然夾著尾做人。
可是老虔婆在京城不安分,總是和左鄰右舍爭強斗狠,沒讓江家夫婦跟著丟人。
江瑞向來喜歡拿人當刀,挑撥著柳氏和親娘斗法。
最終還是大世家的小姐技高一籌,把老虔婆趕了回來。
說是京城春日里風沙大,回鄉安晚年。
「京城的風沙有多大?」我冷不丁地問。
孫重想也沒想就答:「可大了,每年冬天,從草原沙漠里呼呼地刮過來,常常遮天蔽日,要是在外走一遭,服上能抖摟出來二斤土。」
「你怎麼知道?」我看他說得繪聲繪,直接打斷他。
「爹,你是京城人嗎?」
07
或許是我當時夸下的海口,自己沒上心。
第二年已經獻給月亮的愿,生辰那天我又貪心,許了別的。
所以希春風遇良人的愿,只了一半。
遇到的確實是良人,只是這良人在碼頭卸貨,看到了被召回京的史中丞,滿臉風。
便神龍見首不見尾了幾天。
然后在又一年生辰后,又過了幾日的晚上。
我聽見他說:「娘子,我想去趟京城,還您同意。」
春風的筷子頓了一下,辨不清神:「去幾日啊?」
孫重指著我桌上寫的字:「珍珍那幅字寫完前,我一定回來。」
「好,多帶些銀子。」春風把最后那條昂刺魚夾到他碗里。
我跳起來反對:「娘!別放他走!萬一他也一去不回怎麼辦?」
春風拉著我坐下,讓我別激。
我怎麼能不激,我考察了這麼久才選中的爹,委屈爬上心頭,飯也不吃了,倒在地上蹬:
「你去京城干嗎?不是說冬天風沙大?你難不回去吃沙子」
孫重任由我雙腳蹬,踢在他上。把魚刺一點點剃掉,一分為二,分別放在春風和我碗里:
Advertisement
「爹爹跟你保證,一定回來!不然那金山銀山,你娘一個人攢,可太費勁了。」
想起他這幾年來,砍柴扛貨沒一日休息,回家還搶著做家務。
冬天我和春風的手,都沒再生過凍瘡。
我的功夫越來越好,尤其是擒拿格斗,都是他一招一式輔導出來的。
學正還說,年底要來見見我爹,若是有真功夫,明年聘他當先生。
我一心一意拿他當爹,可是后爹學親爹,又要拋下我們。
我哭得直打嗝,春風把我拽起來拍著背,哄著我:
「珍珍別哭,這次娘肯定不放他,若是他不回來,娘就帶你上京去找他!」
「真的?」我泣著再次求證。
春風給我輕輕眼淚:「真的!娘要說話不算數,后半輩子都不找男人了!」
看決心如此大,我才慢慢止住哭泣。
孫重第二日就走了,我看春風把柜里的銀子稱了大半,讓他分開在幾個地方藏好。
孫重讓留著和我用,可是春風堅持,說什麼:
「我知道你富貴,可是眼前畢竟沒有,窮家富路。」
我躲在門后,探出頭,對著孫重喊了聲:「爹,你可一定要回來。」
他扭過頭:「放心!爹還指著你考上武狀元,當狀元爹呢。」
冬天的風又冷又,院子里還掛著孫重曬的咸魚咸,柴也堆得又高又齊整,連夜洗完的服掛在娘的打鐵爐邊,已經烘干了。
春風也晃了幾次神,打鐵時心不在焉。
我放學按時回了家,抱著小白貍守著。
晚上推開門,到我的床上,我問:「娘,爹說他回去干嗎?」
「他說和太子是發小,太子有難,他不能坐視不理。」黑暗中,春風輕描淡寫地說。
我噌一下坐起來,凍得我一哆嗦,趕把我拽回被窩,掖好被子。
雖然牙凍得直打戰,但對于這離譜的理由,我還是忍不住吐槽:
「你信他是太子發小?那你還不如信我是郡主兒呢!」
小白貍鉆進我被窩,「喵」了一聲表示贊。
旁邊的人呼吸均勻,我以為睡著了,便也閉上眼睛,卻突然聽到輕的三個字:
「我信啊。」
08
我桌上放的那張字,九個方格,上面四個小字:管城春滿。
格子從右上角開始,到左下角結束,每個格子的右上方依次是「一九」到「九九」。
Advertisement
春風第一次教我寫字時,是陪我過的第一個生辰那夜。
那年冬天很冷,老虔婆說小孩子火大,把我的棉被拿走了,我只能和春風在一起。
抱著我在桌前,用爹留下的紙筆,畫了一幅圖指著跟我說:「這數九消寒圖。」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
古人常在冬至那天開始,每天寫一個筆畫,寫完這九個字,春天就來了。
我當時懵懂,仰著頭問:「真這樣神奇?」
著我的手,蘸墨提筆,寫下第一個點兒:
「當然了,度過今晚這最長的夜,往后都是明。」
學堂在小年前就放了假,我每日從被窩起來的力就是,去桌邊寫數九消寒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