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氣狠了。
他運氣不壞,有個男娃正巧路過。
眾人把孩子拉過去,撬開牙關,往里頭撒了一大泡子尿。
老太爺這才悠悠醒轉。
不過,老頭自己子里也尿了,臊氣熏天。
芹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方才挨著我們,在小板凳上坐下來。
看上去很興。
撓撓頭,道:「幸好走得快,不然還賴上我。」
三拿腳尖碾地上的幾截干蘆柴,碾得咔嚓作響。
惡狠狠地道:「死了才干凈。」
們忽然都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
我在暖融融的日頭下瞇起眼睛,想起許多事。
這老頭的為人我是知道的。
從前,他總攛掇我爺爺把吳桂蘭往死里打。
他說一個孤兒,欠缺爹娘教養,不打不行。
有次爺爺正在打架,還占了上風,他冷不丁腳絆一下,口里嚷道:「九德,騎在上捶!」
這半年來,芹也總因為他哭。
他是的遠親。
老頭早年在農場做工人,有退休金,妻子死得早,人不斷,淘得虛了,又有臟病,兒子不肯管,芹的兒子貪圖一點錢,把他請回了家。
他們一家都在新房子里住。
老房子里,只有芹和老頭。
有天深夜,老頭借口要一片止痛藥,敲開房門,說:「我跟你睡。」
芹嚇得半死,跑出家門,到母親的墳頭上哭了一夜。
第二天,苦苦哀求兒子把老頭送走。
兒子張發財卻著繼續給老頭洗端飯。
他叉著腰,當眾揚言:「我大爺爺是可憐人,你不孝順他,日后我也不管你!」
說起來,老頭真是個壞東西。
他曾騙我說有畫看,結果本子上畫的全是沒穿服的人。
打那以后,放學在小路上遠遠看見他,我總是立刻掉頭,去繞遠路。
當天,張發財用板車把老頭拉回了家。
他說責任重大,自己不敢管,已經給遠在南京的表叔打了電話。
他表叔卻始終沒回來。
老頭癱在床上沒人管。
聽說,臨死前,他連自己的屎都摳來吃。
05
為了給我掙學費,出去跑短工。
芹是時常在外奔忙的,知道哪里要打農藥,哪里缺人除草。
的兒子兒媳總見不得閑著,聽說哪里有工做,就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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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就像是白白丟了錢,要嘰嘰咕咕一整天。
正是盛夏,日頭把大田里的水曬得滾燙。
大路、小河,到白花花一片,耀得人睜不開眼睛。
我了爺爺新買的草帽,戴在頭上,把燒開的水放涼,灌進兩個大雪碧壺。
們除草除到這頭,我就把壺抱到這頭。
除到那一頭,我就把水抱到那一頭。
們流很多汗,汗水把頸上的巾打得。
汗迷了眼睛,手上臟,只能偏著頭蹭蹭。
我把小手帕在河里洗干凈,在田頭一個個幫們臉。
們笑著從口袋里出野菱角、野荸薺給我吃。
一直忙到日頭西斜,空中才若有似無地飄來一點涼意。
們坐在田頭,就著河水洗上的泥。
三笑著我:「芳芳這肚子,邦邦的。
「哪像咱們,皺皮耷拉的,老嘍!」
芹說:「年輕時坐在田埂上,老一輩也是這麼咱們的,也是這麼說的。」
嘆氣:「一晃幾十年,那些人都死了。
「們講的故事,我倒還記得。
「唉,們比咱們,還要苦得多。那時又不能上環,生那麼多孩子,折壽!」
跑了一夏天的短工,我也跟著曬黑了一層。
學費要四百塊,數數錢,還差一百多。
爺爺手上有錢,可他把存折得死,一分也不肯拿。
跟我說:「實在不行,找我姐借。喜歡我這一對銀耳環,拿耳環抵錢,也。」
銀耳環是唯一的首飾,生爸爸那年,爺爺背著他媽,找小銀匠打的。
總說將來留給我。
我纏了許久,才揭開一層層手帕給我看。
一看之下,暗暗失。
兩個圓環歪歪扭扭,已變了形,像小孩隨手擰的。
可大姨卻羨慕得很。
是養媳,當年的媽逃荒半路送給人家的。
吃了許多年的苦,自己都老了,婆婆還在,瞪著一雙綠豆眼,整日盯著,什麼好東西也到不了手里。
大姨手上,真能有錢嗎?
06
晚飯后,三來我家。
帶來一本故事書。
書是三爺爺拾荒路上撿的,他不好,做不了正經農活,拖著一只蛇皮口袋,到撿廢品。
他還拿去年的日歷替我包了層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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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又從手帕里拿出一百塊錢。
不肯要。
說:「我知道你手上沒什麼錢。」
三急得要哭:「又不是不要你還。用用我的錢也不行嗎?
「自打同一年嫁到盧莊,總是你幫我,要不是你,我早就投河死了。哪能活到現在?」
盧大為出嫁后,爺爺就去他的屋子睡了。
倆坐在床邊,一直談到夜深,談從前的事。
我臉朝里躺著,卻一直沒睡著。
原來,當年三生下一兒一后,環掉了,又懷上一個。
的婆婆有瘋病,非但不能看孩子,還把孩子抱著往灶膛塞。
一兒一,是我老太給看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