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大為帶著弟妹們玩耍,從不欺負他們。
丈夫不好,養兩個孩子已經很吃力,生下來,也沒臉再抱給盧老太帶。
三覺得日子無了。
吳桂蘭給出主意:「打掉,上醫院去弄,不會出事。」
三怕,不敢。
那年頭,莊上沒有哪個媳婦去醫院打過胎。
說:「沒事,我男人領你去。」
盧家在金湖有一門遠親,是個小醫院的院長,醫很好。
天還沒亮,盧九德領著李桂英出了村,先是走路,然后去渡口坐渡船。
當天就做手,在醫院住了一晚,第二天,自己回來的。
在農村,沒有什麼事瞞得過人。
有人說:「李桂英懷的這個,肯定是盧九德的種,要不他能帶上醫院?」
「他自己的老婆,可都沒有陪著上過醫院吶。」
他們當著三爺爺的面,大談烏王八的故事。
三聽說這些閑話,覺得五雷轟頂。
決心去死,證明清白。
說,其實早該死了。
八歲那年,家里斷了口糧,母親不就是趁夜抱著睡的,扔進河里的嗎?
家里有三個兄弟吶。
后來,也是母親見錢眼開,把嫁給個病秧子。
若是八歲時死了,多罪。
李桂英跳了河,盧九德先發現的。
他水好,但為了避嫌,不敢救。
我本不會水,卻撲通跳了下去。
那年水很大,很急。
我的爸爸盧大為,在岸上跳著腳哇哇哭,連聲喊著「媽」。
盧九德不能眼看著自己老婆淹死,終于也跳了下去。
在鬼門關走了個來回,三想開了。
照常跟我家熱絡地來往,什麼好吃的都送一份來。
這些年,我的故事書,也全是三爺爺撿來的。
耳邊,三說:「看見芳芳,就像看見從前的我自己,爹不疼,娘不。桂蘭姐,咱們一定要把孩子的學供下去。」
第二天清早,喊醒我,跟我說,學費湊齊了。
眼睛亮晶晶的,說:「我又想出幾個賺錢的主意!」
那些年,我們真的啥都干過。
春天攢錢買了網子,把家前的菜地和屋后的竹林全都圈起來,買很多小仔來養。
這樣養很費神的,每天都要檢查網有沒有破。
傍晚,晚飯花開了,一只只紫紅的小喇叭,飄著香氣。
Advertisement
我跟頂著夕,張著手臂,里「啰啰啰」地著,滿院子跑,把辛苦地趕回窩,不然怕給黃鼠狼叼走。
辛苦雖辛苦,也有好,小們自己在土里刨食,省了糧食。
褪去絨不久,小公就先賣了一筆錢。
因為是吃蟲子長大的,特別香。
殺了一只給我吃,那香得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還教我用湯拌飯,說這小狗飯。
吃了以后,像村長家大黃一樣長得壯壯的,誰都不怕。
等到母下了蛋,我挎著籃子四吆喝。
同桌知道了,在學校當眾笑話我,給我起外號「婆」。
老師訓了他,當天放學就騎車到我家買蛋。
把剩下的全買了,說家里剛好要辦事,得攤很多很多蛋餅來燒菜。
第二天,還在課堂上說,盧芳芳家的蛋最好吃了。
一口氣吃了兩只。
同桌在我旁邊,饞得直咬手指。
他哀求道:「給我一個吃,以后我就不打你。」
我朝他揚起拳頭:「給你吃個屁!」
我們還種了許多菜,收拾好了,裝在蛇皮口袋里,用扁擔挑著,一路走到鎮上的大集去賣。
小木板廠里招短工拔釘子,也去干過。
幾天下來,肩膀酸痛得睡不著覺。
我一邊給捶,一邊默默掉眼淚。
07
爸媽離婚后,我沒再見過沈琴。
上學路上,有時卻迎面看見盧大為。
他戴著金鏈子,騎著新托,意氣風發地揚著臉。
有次,他騎車從表嬸門前經過,拼命招手,總算留他說了兩句話。
第二天,人們就發現盧大為的俊臉腫了起來。
額角上還有一塊深濃的淤青,據說,跟阿姨指頭上的金戒指大小相合。
我再見他,老遠就拼命盯著,想看看是不是這麼回事。
他低下頭,墨鏡遮臉,「嗖」地過去了。
說:「這吃人,拿人手短,活該!」
十三歲,我考上縣城中學。
學費漲了一大截。
我拿著績單,去找盧大為要錢。
他在街上開了一間煙酒超市。
我在門口沒看見人,踮起腳,才看見柜臺后擺了一張躺椅,他攤著手腳,睡得四仰八叉。
我抄起門邊的竹竿把他醒了。
盧大為著眼,聽我說了來意,第一句話是:「找你媽。」
Advertisement
我說:「怎麼會有錢?」
他支支吾吾地,又說:「你不是跟嗎?怎麼說話不算話?」
我大聲道:「我是小孩啊,說話就不算話。
「你給不給?不給我就嚷啦。
「盧大為拋棄親生兒!盧大為不是人啊!」
我捶著柜臺喊。
街上的人都朝這邊張。
他慌了,罵道:「小小年紀怎麼跟潑婦一樣?你媽也不是個潑婦呀!」
門外幽幽有個聲音:「八是像你媽吧。」
阿姨走進來,頭發燙得的,面也有點疲倦。
看我一眼,道:「呵,小孩,你長高了不。」
盧大為討好地著:「阿芬,我沒有給錢。阿芬,我進貨還缺不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