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一生油盡燈枯之際,夫君卻等不到我咽氣,急著抬城外的白月為平妻。
兒橫刀阻止。
兒子以斷絕關系相。
他卻一意孤行道:
「都這樣了,你們還要我怎樣,陪去死嗎?!」
一簾之隔,我嗆出一口。
他淡漠撇開了視線:
「堅持一日吧,阿瑤等不了三年。」
01
三年孝期不可嫁娶,他等不了。
所以急匆匆在我要死之前,抬他青梅竹馬的宋云瑤府做續弦。
雨打芭蕉,寒風作響,映照出我前所未有過的無力與心寒。
想了又想,我才用盡全力提了最后的要求:
「死前,給我一封和離書吧。」
裴湛面一沉:
「白,為阻攔阿瑤府,你當真什麼話都說得出來。我只當你病糊涂了,會將你葬在我與阿瑤后的。」
他以為我是威脅,可這樣的日子,我真的過夠了。
其實,這裴府宋云瑤一年前進來過的。
彼時我兒媳早產,大出后傷了子。
小孫也因出生不足月,瘦瘦小小,貓兒一般孱弱。
既要給兒媳養子,又要保孫的命,正是我焦頭爛額之際。
裴懷卻將和離的白月宋云瑤接進了府。
面對我的大驚失,他子一將話說得理直氣壯:
「阿瑤雙親已逝,子不孝背離,又遭逢妾室排簽了和離,正是無依無靠的時候,我若再不管,莫不是去死?」
說完,他將一支千年人參輕輕放在我手上。
「拿著!千年參得來不易!」
我神稍緩,以為他終究覺得理虧,拿一支討好我的參給兒媳補子。
卻不想,他一開口就將我震驚得面煞白。
02
「云瑤舟車勞頓,子經不住,你既在廚房里進進出出,便親自為熬碗湯藥。畢竟其他人我是信不過的,還是你仔細些。」
那支被我攥在手里的人參似乎有點扎手,麻麻痛進了心里。
嫁給裴湛三十年,他連一素簪子都不曾送我過。
哪怕我只是羨慕地多看了一眼旁人的錦華服,他也會不耐地催促我:
「驕奢逸豈是君子之風,你莫要敗壞了裴家風骨。還不快去買魚,錯過了歸來的漁船,我今日吃什麼?」
這一輩子,我皆因他的風骨、他的名聲和他的傲氣,忍了又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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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不是不會疼惜人,也不是不懂拿很好的禮子的心。
只是那個人不是丫鬟一般的我。
心被扎得生疼,我怔怔著他,問道:
「三十年了,在你眼里我還是那個伺候你母親的洗腳婢嗎?」
他回的手一頓,帶著不耐抬眸訓我:
「本是你日日要做的事,順手而已,又鬧什麼?」
我再也忍不住,冷笑出了聲:
「即便我曾是你裴家的丫鬟,可如今也做了你裴湛三十年的夫人,何至于吩咐我伺候你青梅時如此順手?
「給兒媳泠月的養湯是你拿去給喝了的吧?給兒錦書的生辰禮也掛在了的床頭上,是你送的吧?」
不等他辯駁,我將那人參扔在了砧板上:
「你兒媳大出尚且起不來,不見你關心問候,八竿子打不著的出墻婦倒是把你急壞了。裴湛你一把年紀了,你到底還有沒有廉恥,有沒有心?!」
事及他云瑤的清白名聲,他頓時怒火中燒,帶著前所未有的厭惡著聲音沖我咆哮:
「泠月早產,還不是因你忙著那幾間爛鋪子沒將人照顧好。我都沒怪你重利輕義連累我孫兒了苦,你倒是先倒打一耙了。
「再說了,生個孩子而已,哪個子不是這般走過來的。你當年生一雙兒的時候,連個接生的婆子都沒有,還不是照樣康康健健的。
「立不起府門的規矩,縱得泠月如此氣,生個孩子便呼天搶地,鬧得滿城風雨。是你無能!
「此話休要在云瑤面前提前,平白給添堵惹愧疚難過。子不好,又一把年紀經不起風雨,自然該大家多呵護些。莫再與我糾纏不休!」
我被他的厚無恥噎得不過氣,他還以為我理虧了,指著我的豬油罐子撂下一句:
「云瑤吃得清淡,炒菜時放點葷油。不像你,葷素不忌。」
吩咐完要事,他轉就走。
自始至終沒看到我握過人參的那只手上,被燙了鴿子蛋般的一個水泡。
墨長袍被風掀起一角,獵獵作響,似將我從三十年的沉睡中打醒了。
我的視線始終落在那道筆直的背影上。
宦海沉浮三十年,幾度被抄家流放,便是這宅院,進進出出不知被朝廷攆了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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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多磋磨,裴湛依然不失清朗之姿。
倒是滿頭白發的我,一力撐住了飄搖的裴家,獨自拉扯大了一雙兒,撐著他最為看不上的幾間餅鋪子斷了他的后顧之憂,為他一路打點,終熬了子。
我曾以為夫妻之間同舟共濟,不用算得那般清楚。
可那日,被風削酸的鼻尖,與他捧著心之人時順手對我的輕賤,讓我覺得尤其不值得。
「你心疼年歲大經不起風雨的時候,可曾記起我比還大五歲,卻在嫁給你的三十年間從未有一日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