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眼角沉甸甸著的鷙,如今了許多。
臉曬出了,頰骨也多了幾分。
穿著簡平州親自獵來的銀貂大氅,戴著他親手織的一副皮手套,兩側攢了銀線乍出來的兩小辮子,編進玉冠中。
打扮得活像盡人間富貴,不諳世事的小公子。
簡平州倒是又黑了一圈,每日爬山,塊越發邦邦。
期間,李瞿以叛逃罪名,來打了幾次。
但都被簡平州打了回去。
論起打仗,他的確有野般的直覺。
戰局從夏季開始,就徹底僵持住了。
因為,夏收,農忙要開始了。
這幾年的收不好,沒人愿意在此時興師眾,耗盡民心。
我同簡平州就是在一個過于涼爽的夏夜,做了些逾矩的事。
我覺得,應該是農家釀的土酒,后勁太大的緣由。
不過簡平州事后說他沒有醉,而我就沒喝。
不知道, 是誰先「醉倒」在床榻上, 誰又接著上了床。
我只記得, 迷迷糊糊中, 簡平州了床柱,用力到差點把木頭碎。
指節發白, 一不,呼吸重。
他想要給我展示一下他的劍法。
奈何怕劍鋒傷人, 小心到只敢一毫一毫地慢慢移。
他似乎比我還痛, 憋到快哭了。
那塊楠木雕花被五指摳出深深的凹陷。
我眼看這劍法比我祖父走路還慢, 實在忍不住:「快點的吧。」
他額頭薄汗,抑制到快要崩潰, 一邊小心翼翼探著我的鼻息,一邊抖地說:「你還病著,我不敢, 要不再輕些?」
我一針見:「再輕些, 你就要憋到充而死了。」
簡平州只好稍稍加快了點舞劍的速度。
我嘆了口氣。
平生頭一次看人舞劍。
也是頭一次一邊被猛烈進攻, 一邊被人心驚膽戰地著鼻息把著脈,生怕我死。
16
次日。
言抬眼了我一眼,他點點頭:「公子,你怎麼臉又滋潤了一些。」
我沉默不語。
多思比言多思考了一分, 他信誓旦旦:「定是昨晚簡將軍又喂了許多參湯給公子,我都聽見水聲了。」
我臉漲紅地沉默不語。
我聲說:「差不多行了,該干嘛干嘛吧。」
那冷鉆肺腑,仿佛迫不及待囂著我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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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伯玉, 伯玉, 伯玉啊。」
他將我的領整了整, 將那枚過于深紅的痕跡蓋住。
「抱歉, 昨日一時忘形, 又忘了你容易生淤青。等你忙完回來, 我給你搽點藥膏。」
我咳嗽一聲, 「知道了,走了。」
簡平州又說:「伯玉,今天談完事早點回來吃飯, 你飯后還得吃兩副藥。」
我低著頭, 嘟噥:「知道了, 知道了。」
我沖他擺擺手,去找幾個幕僚商談農收之后的事。
并州的大好照在我的上。
那一瞬間, 我恍惚覺得, 自己只是盛世里一個極其普通的小人。
做做活, 回去吃飯, 陪人一同看書,睡覺。
一天又一天,日子就會這樣平淡又平和地過去。
雖然只有那一瞬間的幻覺。
卻彌足珍貴。
我摘了枚草葉,咬在邊, 騎著馬,閑散漫行在并州的街道上。
咀嚼著清新生的草,一遍遍回味著那份幻覺。
我手輕輕遮擋在眼前,蓋住那刺眼的。
忽然就覺得心定了下來。
覺得這世, 終究會有一天再次平定,重歸安寧。
一定,那天一定會來臨。
(完)
玉可攀番外
(簡平州拜年記)
到年關了。
孟伯玉準備啟程回孟家一趟。
奈何年底的賬冊總對不上,差了一兩三錢銀子,折騰來折騰去,誤了時間。
孟伯玉想了想,覺得也罷,在并州過除夕也行。
結果,在榻上孤一人干等了半夜的簡平州,忍無可忍一骨碌爬起來,往賬房丟了塊頂大的銀子。
“差的錢我補了不就行了,多大點事折騰到這麼晚。”
幾個焦頭爛額打算盤的老頭,看著又了的賬,氣暈了兩個,氣走了一個。
孟伯玉的進程只能一拖再拖,拖到年初二,才在孟家的千呼萬喚里姍姍而歸。
孟父和孟母翹首以盼,卻首先看到了一匹高頭大馬載著位臉沉的兇神惡煞跑了過來。
孟父大驚,摟懷里的小豆丁孟仲星,大嚷著關門。
簡平州一柄長戟鋪天蓋地般掃來,不是對著孟家的仆役,而是對著滿地落雪。
刷刷幾下,道路干爽。
他勒馬回頭,跳到剛停穩的馬車前,橫戟而立,一手掀簾子,一手扶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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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托著枚人盞似的,才托出半寸,就用力裹住那人頭上的兜帽,生怕被風雪侵擾一分般小心。
孟母皺著眉細看,終于看分明,“這不是簡將軍麼?大過年的,他怎麼來了?”
孟父擔憂:“壞了,伯玉還沒回來,他上司就先來拜年,這何統。”
孟母略煩:“今日初二,婿上門。我還有許多話要敲打那兩個做婿的呢,簡平州跑來湊什麼熱鬧。”
“伯父伯母好。”
下一瞬,他們抹了一把臉,齊齊抬頭,出和煦熱的笑容,沖著走近的簡平州和他步步相護的那人打招呼:“不知簡將軍大駕臨,孟家有失遠迎。”
簡平州依舊抿著,似乎心事重重,耳朵通紅,護著那人,同手同腳地往前走了幾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