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是,金榜題名同樣是我爹的執念。
他年即名,卻沒有如眾人期盼預料的那樣功名就,數十年過去,再無人討論當年的神,也無人知曉他是誰,我爹心高氣傲,自然不甘心一輩子就此泯然眾人。
經歷了數十年的吞并,現如今天下大勢,還算穩定,召國繼承了舊朝的上京,又是現今最大的國家之一,改年號承平,開始重新舉辦科考,廣納天下賢士。
我爹自信滿滿,得了三十文銀錢充作盤纏,吃了二兩白糖飽腹,就打算揚長而去,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貨郎解開拴在橋柱上的繩子,拽著我往反方向離開。
從此山長水遠,天高地闊,他奔向他的大好前程,我走向我的菜人市。
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親爹了。
于是我撲騰一聲跪了下去,朝我爹大喊了一聲,「爹爹!」
我爹回頭看過來。
我綁著的手撐地艱難地朝他磕頭,飛速連磕十數個,力道大得額頭都磕破了,流了滿頰的。
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強忍著哭意:
「爹,兒不孝,沒辦法再還報生恩。荒橋無折柳,兒只能磕頭為您送行,祝愿您前程似錦,功名就。
「祖母去世的時候,給您留了話,兒一直沒敢告訴您,怕爹爹傷心,但如今不說,怕是以后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想上前,頭磕得太猛暈了一下摔在地上,我爹對自己生母倒是重視,自己走過來俯看著我,「母親臨死說了什麼?」
我的祖母,死得太過突然,連言都沒代一二,我爹沒想到死前其實是留了話的。
我踉蹌地站起來,靠近我爹時聲音不自覺低下來,有些怯弱。
「說hellip;hellip;」
接著冷冷看我爹一眼,毫不猶豫地手摳住他最脆弱的眼睛。
「說我小小年紀,竟如此狠毒。」
我年紀小打不過年男人,又被綁住了雙手,只能攻其不備擊其弱點,以命相搏。
我爹痛苦地大一聲,兩只手下意識來掰我手,我強忍著劇痛,一腳把他踹下了橋。
我爹掉進了洪水里。
滾滾洪流向東去。
他可能都忘記了,我小時候是最惹他討厭的。
因為我一逆骨,桀驁不馴。
我娘子順,溫賢惠,我的阿姊和小妹,也都像了,聽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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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是個異類,從小就有一子狠勁,會在他打罵阿姊的時候沖上去咬他,寧愿把自己的牙咬掉了,也要咬下他一塊來,自己不好,也不他好。
小妹剛出生的時候,祖母想把溺死在尿盆里,我說聽聞隔壁村有戶人家鬧鬼,霉運連連,一家子都生了怪病,好像就是因為在屋里溺死了個嬰孩。于是改變了主意,要把小妹扔去河里淹死。
我一直跟在后面,朝苦苦哀求,想要看小妹最后一眼,想要抱一抱這個馬上就要被溺死的妹妹,祖母被我鬧得煩了,把襁褓給了我抱。
半人高的我,接住了襁褓,立馬收起了可憐的神,臉上沒有什麼表地注視著祖母的背影,趁不備把推到了河里。
我的祖母,刁難了我娘和阿姊大半輩子,肯定想不到自己是這樣的下場。
驚恐又憤怒地看著我,說出了死前最后一句話:
「你小小年紀,竟如此狠毒!」
我冷眼看著沉進水里,才急匆匆地跑回去報信求救。
那時候我四五歲,走路還經常摔跤的年紀,我殺了第一個人,我的親祖母。
阿姊和小妹都隨了我娘,我可能,更像我爹。
但我比他更早慧,更狠。
他七歲作詩,九歲賦,十歲遍閱四書五經hellip;hellip;我在更小的年紀的時候,就已經記事,詩賦經書,不在話下。
我爹說娃不能讀書,不讓我們看他珍藏的典籍,他不知道,我過目不忘,曬書的時候,打掃的時候,一頁頁翻過去,那些晦難懂的典籍,便已牢記于心。我從不曾表現出來自己認得這些字。
我小時候是個刺頭,我爹很討厭我,后來長大一些,我懂事了,變乖了,變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事事順遂他心意,他自己都沒有發覺,我又了他最順眼的兒。所以他賣了我阿姊,賣了我小妹,留到最后,才把我和娘親一起賣掉。
我對自己也狠絕,直接把頭磕破,示好,示弱,讓他失去了警惕心,就像當初我裝著可憐的模樣央求祖母一樣。
我生不馴,從不曾改變。
我不是變乖順了,我只是學會了偽裝。
04
我爹水甚好,且禍害千年。
我其實不確定他能不能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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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沒關系,我如今弱小,所以只能追求一擊必殺,他現在死了就算了,如果他僥幸沒死,如果日后還能再次相見,那我定讓他生不如死。
此去山長水遠,天高地闊,我們不一定還能輕易再遇到,機會難得,所以我冒著極大的風險,就算殺不死他,也要讓他吃盡苦頭。
我不好過,也要他不好過。
我娘死了,他也別想獨活。
我娘太過順,是世俗里尋常婦人該有的溫賢惠模樣,從來沒有想過去反抗,有勇氣去死,卻沒有勇氣帶著仇人同歸于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