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讓人如墜冰窟,四骸森寒。
[奕安畢竟是宮所生,所以朕打算,給你個孩子…]
嘭地一聲!
窗外天雷乍響,如是地山搖…
我只覺得整個人渾冰涼。
腦子一片混,已經無法思考。
進宮七年,我曾預想過無數遍眼前的場景。
可等它真正發生,我卻仿佛天生失語,發不出任何聲音。
要說什麼。
能說什麼。
說沈家的兒早有心上人,不愿侍寢為吾皇生育皇嗣?
說居貴妃之位,我有奕安足矣,不該再妄想君王恩澤?
我從來沒有度過那麼漫長的時刻。
長到我的心在油鍋里滾了一遍又一遍。
我唯唯諾諾地起。
唯唯諾諾地屈膝。
剛要開口,一向穩重的常順公公,卻慌慌張張沖進了棲寧宮。
他聲音嘶竭,神驚慌,進門便撲倒在地上:
[陛下,出大事了…]
12
明德七年,天了。
這年,南楚、大渝兩國,聯手犯我大周江山,意圖裂土而分。
敵軍以五倍軍力,左右圍剿北境。
消息傳到京都之日,我朝已丟失三座城池。
邊境將士苦無支援,只能頻頻敗退,退守到虎躍關待命。
得知邊關危急,定國公率軍二十萬,連夜奔赴北境,意從敵后包抄。
困守虎躍關的將士們,同樣急等援軍。
可陸老將軍已逝,朝堂再無穩勝券的大將可用。
江山危機之時,在家守喪的陸家兒郎,夜叩宮門,請命抗敵。
消息傳到棲寧宮那日,我失手打翻一個紫砂杯。
滾燙的茶水灑在手上,灼紅了一片,疼意四骸蔓延。
陸家兒郎率五萬大軍出發那日,京都城風和日麗。
素來好學的奕安,卻死活不愿背功課,央著我陪他放風箏。
他說:[賢娘娘說了,今天最適合放風箏了。]
眼前的小人,摟著我的脖子,可憐兮兮的央求著。
我拗不過他,只能蹲下子,笑著那張糯糯的小臉:
[下不為例。]
那一日,京都城里,百姓夾道歡送,送陸家兒郎遠征。
那一日,十丈宮墻下,我和三歲的奕安牽著風箏,努力把它送上天。
五萬軍馬抵達虎躍關那日,足月的皇后再次臨盆。
為求母子平安,皇帝特意跪在安華殿,祈求神佛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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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不信神佛。
可如今,卻心心念念想求些什麼。
便在殿中也擺了小佛堂。
不求榮華富貴,只愿國泰民安。
邊境再無戰事,四海皆寧。
許是神佛知我心意,邊關捷報頻頻傳來。
說那陸家大郎武藝高強,用兵奇詭,打得敵軍連連后退。
說那虎躍關萬般兇險,陸家二郎卻趁夜潛敵營,取了那敵軍首級。
說為保邊境安寧,陸家兒郎請命駐守北境,皇帝應允。
圣旨下發的那一日,長姐也以命婦的份宮,探我。
是庶母所生,對我百般疼惜,可我卻害了。
若不是我當時拒絕宮,曾在月掩護下跑到陸府,卻被皇帝監視陸府的人發現。
蘇陸兩家即將聯姻的事,也不會傳到宮中。
可圣旨已下,皇意難違。
為打消皇帝猜測,為我在宮中鋪出一條寬路,長姐替我嫁到陸家。
嫁得,是陸家長子陸驀平。
見我重提往事,長姐拍著我的手,溫笑著:
[說什麼傻話,驀平待我極好;只是苦了你與二郎,一對有人,卻從此高隔宮墻,再難相見。]
一杯杯的白茶喝下去,苦得讓人舌心口都在疼。
若長姐不提,我早已不敢回想那些往事。
陸家二郎,陸驀安。
他一直都是這世間最好的公子,也是這京都城最意氣風發的年。
他會帶我去廟會祈福,會帶我坐在屋頂看月亮。
還會帶我去喝他親手釀的桃花醉。
喝到大醉時,他晃悠悠闖進沈府,在院里耍了一頓好刀槍。
最后揪著我爹的胡子嚎啕大哭:
我陸二郎,就要娶沈云念為妻,怎麼了,怎麼了…
我爹任他鬧著,沉默不語,我娘掩面哭著,無能為力。
年郎也哭,哭著被陸老將軍綁回了家,哭著聽皇家儀仗,冊迎貴妃。
我不恨造化弄人,命途多難。
只恨十丈宮墻太高,遮擋了這人間的風霽月,
也遮擋了夢中年的眉眼滄滄。
臨出宮前,長姐握著我的手,雙眼通紅:
[那日的風箏,他看到了!]
放風箏,祈平安…
時相約一輩子的事,如今卻隔了一道厚厚的宮墻。
[二郎說:阿念平安,便是他的平安。]
可阿念所念,唯有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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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宮里的日子,是要熬的。
熬不住的人,便失了寵,發了瘋。
熬得住的人,也不過是繼續鎖在四四方方的墻里,吊著那些無的念想活著。
熬到明德八年,明艷的儀貴人發了瘋,活潑的許昭儀被打進了冷宮。
熬到明德九年,皇后的小公主溺水而亡,帝后悲慟不已。
熬到明德十年,皇后兄長顧遲賑災有功,特被提拔為戶部侍郎。
這一年,京都再傳大捷,駐守邊關三年的陸家兒郎,已率軍收復平崖關,孤雁關…
皇帝大喜,當即傳令,命陸家兒郎中秋京,封賜賞。
明德十年,月圓佳節。
這早已枯死的十歲春秋,兀地重新活了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