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眾將論功行賞:
陸家大郎陸驀平,特封護國大將軍。
念其夫人沈氏有喜,特留任京都,從一品。
陸家二郎陸驀安,特封西北軍主帥,統管邊防事務,無召亦可回京。
那日中秋宴,皇帝與群臣在前朝暢飲。
我被葉賢妃拉著,在漫長的宮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更聲陣陣,臨近深夜。
熱鬧的宮宴才結束。
我與葉賢妃站在遠,看著朝臣們依次走出,順著白玉石階而下,緩緩走出這宮門。
一個。兩個。三個…
人群漸漸稀疏,我卻不敢眨眼。
只求這滿天神佛保佑,讓我如愿見他一面。
只見一面,只見一面。
信此生不再妄求,只盼那人歲歲平安。
只求此生再見一面,我與他心上寒霜。
我盼著,想著,等著…
直至最后,人群已然散盡。
葉賢妃的手帕絞一團,卻依舊和我一樣,癡癡著遠方。
著,盼著,等著…
等到熱鬧片刻的宮道,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清。
等到月亮斜了又斜,秋日蟬蟲早已噤聲。
等到我的心仿若在滾燙的油鍋里,煎了一遍又一遍。
記憶中悉的影,才從殿中從容不迫的走出。
一步一步,與并肩而立的兄長走下臺階。
[陸驀安…]
我死死咬住胳膊,死死制著本能的呼喊。
看著那人緩緩走向宮門,幾次舉目張,卻披了一落寞的月。
良久,那悉的背影,像是預到什麼,猛然回頭。
那道飽含了鈍痛和思念的目,直直落在了對面的宮道上。
也直直落到了我的上。
夜朦朧,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
可也無比清楚的到:
曾經意氣風發的年,穩重了,了。
他是陸驀安!
是非我不娶的陸驀安!
是我非他不嫁的陸驀安呀!
我與他相約白頭,他許我結發夫妻。
可誰能想到:
有生之年的再度相見,卻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啊,真是太久了。
久到他教我釀的桃花醉,越釀越烈,早已承載不住那民間的新婚之喜。
久到那棲寧宮的桃花,開了又落,落了又敗,以做了歲月的祭旗。
月下,我與他隔著十年的風霜遠遠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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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近一步,不舍退一步。
良久,他才著手向自己的領口,小心翼翼取下什麼。
月如水。
一枚溫潤通的白玉平安扣,被他拿在手里,覆上了霜白。
驀地,我只覺得心四碎裂。
那些鋪天蓋地的痛苦仿佛鉤爪般,將心臟狠狠劃破。
他手里拿著的,是那年我托長姐帶出宮的平安扣。
[阿念平安,便是我的平安。]
[阿念所念,唯有驀安…]
我踉踉蹌蹌往回走,徒留十指扣掌心,疼意蔓延全。
徒留這世間有人含恨相別,終生再難見一面。
14
這年的中秋夜,我拉著賢妃在棲寧宮喝了一夜的酒。
酒意酣暢時,向來閉門不出的林淑妃,在月中推門而。
面若冰霜,眸清絕,整個人著數九寒冬的冷然。
唯有發髻那支芍藥玉簪,綻放開暖意。
[怎麼,棲寧宮的酒,葉賢妃能喝,我林清霜卻喝不得?]
那夜,棲寧宮燈火通明。
我抱著酒壇子,聽林淑妃講那江湖的快意恩仇,講那江南的煙雨纏綿。
講到最后,說:
[他日我若能出宮,定去江南尋一院落,種滿芍藥。]
[對,就種芍藥,晨起幫它澆水施,日落與它對飲說笑。]
可說著說著,的目一瞬就黯了下去,徒留燒盡飛灰的冷寂。
[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與它對飲說笑…]
拿著糟鵝掌的賢妃,晃晃悠悠起,笑邊人太傻:
[這淑妃定是喝醉了,哪有與芍藥對飲說笑的…]
淑妃不再說話,只是自顧自走出殿外,折了樹枝,當場舞了一段劍。
桂花樹下,眉目清冷,姿容灑。
從不該是這深宮之人,該是那行走江湖、恣意無比的俠。
舞到最后,葉賢妃也徹底醉了。
對著手中的那只糟鵝掌大罵:
[裴昭,你個狗皇帝,我是你表姐。]
[表姐你也敢困在宮里,不怕我拆了你的家?]
[你個狗東西,當年就不該讓我爹救你,就該讓先皇廢了你太子位。]
[這深宮八年,我連個聚香樓的糟鵝掌都吃不到,你個狗東西…]
罵著罵著,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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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留滿臉淚痕遍布,又被那月拭干。
最后那半壇的醉花釀,被我抱到殿外,邊喝邊看月亮。
可看著看著,卻哭出聲來。
陸驀安,我的陸驀安。
你說了要娶我,我說了要嫁你。
可如今,怎就這樣了。
怎麼就這樣了…
第二天一早,賢妃暈乎乎醒來,還不忘笑淑妃小家子氣。
說抱著那手里的芍藥發簪睡了一晚,怎麼也掰不開。
向來冷然的淑妃,瞬間紅了臉,轉手又笑我:抱著酒壇子不撒手,還嚷著趴到屋頂看月亮。
說著說著,大家就笑了。
可笑著笑著,大家又哭一團。
殿外的青禾慌忙推門而,聲音哽咽著勸:
[娘娘們,可不能哭了,宮人們都起來了。]
[國無大喪,天子尚安,妃嬪失儀,會被責罰的。]
你看,活在這深宮,連哭得資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