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賣葬父那天,爺買下了我。
我了祁家的花匠。
后來,日軍的炮彈落了下來,祁家敗了。
眾人散盡之日,爺把我的賣契還予我,又給了我十塊大洋。
我接過了錢,卻沒有走。
我低著頭道:「這筆錢,我想再買些種子,替家里做一些賣花的營生……」
就靠著最初這一畝地的花,祁家又一次翻、重振。
祁言公子之名,亦響徹滬上。
人人都傳,他要和白家結親。
白家的小姐留過洋,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我一個人默默收拾好小包袱,買好了南下的機票。
直到爺氣吁吁地追了上來,嗓音沙啞:「不要走好不好……留下來……求你。」
01
我自喪母,十四歲那年,父親也去世了。
家中無人,更是一分錢也沒有,我只能跪在長街上,想把自己賣了,好安葬父親。
彼時路人對我指指點點,我漲紅了臉,把頭埋了又埋。
直到有個好聽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賣?你會做什麼嗎?」
我猛然間抬頭,見來人十七八歲,姿拔,如玉如松。
他毫不嫌棄我的邋遢,為了湊近跟我講話,還彎下了腰。
「我……我會種花。」我忐忑道。
我父親是個花匠,我自就耳濡目染。
「是嗎?」他的目剖有些訝異。
同行的友人喊他:「祁言,你跟一個要飯的說什麼呢?」
「我、我不是要飯的……」我急忙道。
他卻沒理那個人,而是對我微笑道:「我母親的花圃里缺個花匠,你愿意來嗎?」
我愣住了。
也不知是驚艷于他的眉眼,還是那一瞬的溫。
祁言爺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把我帶回了祁家,領到了管家跟前,讓管家跟我簽了一年的短工,還叮囑管家提前預支給我半年的工錢,我好好安葬父親。
我就這樣去了夫人的花圃里干活兒。
夫人很寶貝的花圃,里面養著許多艷的玫瑰。花圃的管事警告我說:「小心點兒!都是英國移植過來的,養壞了你可賠不起!」
我「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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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我因為養花養得好,從短工變了長工。夫人親自批的。
……也算是有長期飯票了。
就在我和祁家簽下了長契的那一天,我忽然從管家那兒聽說:爺要留洋了。
夫人的眼睛哭得都要壞了。但哭也沒用,爺心意已決。
爺走的那天,我遙遙見他出了門,上了黃包車,帶著大包小包,這一去,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
行代替了思考,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跑到了大門口,高喊道:「爺——!」
他一愣,回眸。
見我一路跑著追了上來,他趕讓車夫停下,下了車,扶住氣吁吁的我。
我們已經一個月沒有說過話了。
他仔仔細細地瞧了瞧我,這才認出我來。
「哦,是你。怎麼了,家里誰欺負你了嗎?」
「沒有!沒人欺負我!」我拼命搖頭,語無倫次道,「我爹爹已經安葬了,我在祁家很好,我是想說,謝謝爺……」
「那就好。」爺又對我微笑了起來,還是和上次一樣溫。
我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能的。」爺點點頭,「中華,生靈涂炭,我想出去找一條救亡圖存的辦法,找到了,我就回來了。」
我愣愣看著他,他又笑了笑:「罷了,你聽不大懂。」
而后,他拍了拍我的肩,對我說了臨走前的最后一句話。
「要好好的啊。」
爺重新上了車。
我看著馬車漸漸遠去,忽覺得落寞,卻又不知為何落寞。
等到爺回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年的時。
那一年我十八歲。祁家原來的花圃管事回去養老了,夫人便讓我升了管事。現如今,整個兒花圃都歸我管了。
外頭講起我,都說「祁家那個養花的」。
我有些委屈。我明明繼承了我爹的缽,是個花匠。
可每當我糾正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會笑話我說:「人什麼花匠呀?你只能『養花的』。」
說罷,他們哈哈大笑,把自己都逗樂了。
但爺不一樣。
爺回來后,夫人讓我隔兩日去一趟爺的房里,給他的花瓶換上新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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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一回去的時候,爺的朋友們都聚在他的屋里。
他一眼就認出了我,介紹我道:「這是我們家的花匠,種花的手藝特別好。」
一堆年輕人的眼睛齊刷刷向了我,我不習慣這樣的場面,一瞬間漲紅了臉,迅速低下頭。
可我又想,爺還記得我呢。
真好。
爺回國后,考上了軍。
他穿上軍服的那一天,我忽然發現彼時長街上貴氣卻青的年,早已消失在了時的河流中。如今的爺已然二十二歲,那樣堅定地站在那里,周的氣質都凜冽了起來,像雪松一般。
那天晚上,夫人又哭了一場。
老爺完全站在爺這邊,對著夫人吼:「哭什麼哭?有什麼好哭的!他有報效國家的心,這是好事兒!也證明我當初送他出去是正確的!」
「子彈是長眼睛的麼?!」夫人吼得比老爺還大聲,「你到底把不把他當親生兒子啊!」
「婦人之仁!」老爺怒道,「日軍都把東北占了,你真覺得我們能好好過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