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我沒想到,老爺真的一語讖。
夫人因和老爺這次激烈的爭吵,氣得回了娘家。我跟著夫人一并走的,一路跟我絮絮叨叨了許多老爺的壞話,又說,這次非要老爺三顧茅廬來請,否則才不回去。
可終是沒等到老爺過來。
日軍的轟炸機向城里投了無數枚炸彈,其中一枚,正正落在了祁家上方。
老爺沒了。
爺負重傷,還在醫院里搶救。
夫人因在臨城的娘家,萬幸躲過了一截,但聽聞噩耗,直接倒了下去。
祁家的天,塌了。
而后的日子里,夫人一直在為祁家的事奔忙。
老爺的兄弟們迅速霸占幾乎大半的產業,特別是生意鋪子。
他們非說老爺起家時,兄弟們都幫了忙,而那會兒夫人還沒過門,所以這些算祁家的祖產,和夫人沒關系。最終,只留了些田產和鄉下的老宅子給夫人和爺。
夫人斗不過他們,一直自責自己沒用。前后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夫人老了有十歲不止。
這段日子里,我一直在醫院照顧爺。
醫生說,不幸中的萬幸,爺當時所的位置離炸彈最遠,只炸到了右。
不過右是廢了,小以下模糊,毫無知覺。
倘若復健得好,以后說不定可以拄拐走路;若復健得不好,就得坐一輩子的椅。
他對爺說這些話,本是希爺能打起神來,好好復健。可是爺躺在病床上,漆黑的瞳孔里深不見底,他只是靜默地聽著,面上毫無表。
我只知道,爺再也不能從軍了。
那些興復山河的宏愿,也隨著這一枚炸彈的落下,被炸了個鮮淋漓,干干凈凈。
在辦理出院手續后,我對爺說:「我們回家吧。」
爺沒有回答。病房里潔白的窗簾被風吹起,似乎也吹走了一切的過往。
這些日子里,無論我和他說什麼,他都不回答我。
祁家早已沒了需要我照料的花圃。我日日夜夜守在病房里,也因此見到了爺最痛苦最不堪的一面。他極力克制,卻本克制不住,經常疼得渾抖,臉煞白。
有一次,我嚇得大哭,拼命喊醫生來給他打止疼針。
針打完了,我也哭完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估著藥起效了,才問道:「爺,你還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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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
而后,對我說了這些日子來的第一句話。
「這兒疼。」爺指了指口,嗓音沙啞,「疼得快死了。」
我的眼淚又一次洶涌地往外冒。
我承認自己是一個不夠堅強的人,只能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聲來。我害怕地抱住了爺,噎著對他道:「爺,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就像四年前,他對我說的那樣。
出院后,我帶爺回了鄉下的宅子。
那宅子太破舊了,灰蒙蒙的,早已衰敗不堪。
我覺得爺的屋子毫無生氣,便自作主張把他原本屋里的花瓶帶了過來,依舊放在他床頭,并采了些野花來其中,也算增添一些鮮活的彩。
爺進屋后,目環繞了一圈,然后定在了那個花瓶上。
「這些花不應該在這兒。」他忽然道,「太鮮艷了。這樣的生機,不屬于這個已經死去地方。」
第二天,爺把我了過去,給了我十塊大洋。
家里的仆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剩下的人,算上夫人和爺,一只手也能數得過來。
爺把我的賣契還予我,認真對我道:「你有一門好手藝,外頭肯定有人家愿意要你。但記住,千萬不要再簽契了。」
我接過了錢,卻仍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怎麼了?」爺問我。
「我、我不想走的。」我低著頭道,「這筆錢,我想再買些種子,替家里做一些賣花的營生……」
我其實已經想了很久很久,說出這些話對我而言,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沒想到,爺又愣住了。
我怕爺拒絕我,急忙補充道:「夫人跟我說,家里已經沒有進項了,我留下來,是可以幫忙的……」
他愣在原地,過了很久,才對我揮了揮手。
「你先出去吧。」
我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踱步。
還好,爺沒有趕我走。
02
夫人準備把老家的田地租給佃戶,換取一些收。
于是我把跟爺說的話,又認真跟夫人說了一遍。
「夫人喜歡的那些品種,市價都很高,我略算了算,比種糧食要劃算的。」
在祁家這四年,我不僅識了字,還學會了算賬。
夫人瞬間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說,你要種花拿來賣?你要做鮮花的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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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忐忑道:「我不確定自己做不做得好營生……」
「不要!」夫人當機立斷,「種了花,可以賣給我那些昔日的姐妹!咱們能賣得出去!」
土地,種子,花匠,銷路。
做生意的要素,全都齊了。
我了祁家有的幾個留下來的長工,負責種花和照顧爺。
爺還是整日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就算夫人進去也沒用,只能最后抹著眼淚出來。他有的時候會突然發脾氣,憤怒地捶自己的右,有一回被我撞上,我嚇得又抱住了他。
我力氣沒他大,但他行不便,我只有拼上全的力氣鎖住他,他才會慢慢冷靜下來,直到陷新一的頹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