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我會死在戰場上,那也算死得其所。」他啞著嗓子對我道,「可現在,我又算得了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絞盡腦想了半天,終于道:「爺,我推你出去看看咱們家的花田吧?」
「不去。」爺果然拒絕了我。
「花已經開了,夫人帶著我,把包好的鮮花,挨家挨戶送到了舊日相識的太太們家里。」我絮絮叨叨地說著,「有些人特別可惡,明明一眼就瞧不上我們,講話也很不好聽,卻又把花全買了,還讓咱們太太每周親自去送……」
爺猛地一抬頭,神震驚。
我看到他的拳頭瞬間握,指節上出青筋,樣子很嚇人。
「呃……我還沒說完……」我吞了口唾沫,「其實現在已經好多了,因為我這兒有一些外面買不到的品種,所以現在都是們求著夫人呢,家里日子沒那麼難過啦。」
爺開始深呼吸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吸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勉強平復到抖的語調對我道:「推我出去,看看你的花田。」
夫人讓我瞞著爺賣花的事兒,我卻覺得應該告訴他。
現在看,果然我想的比較對。
爺是有大主意的人,他能想到我們想不到的辦法。
反正夫人現在也不能開掉我……我在心里嘀咕。
我推著爺去了花田,向他介紹道:「這些玫瑰都是我自己嫁接的,是獨一無二的新品種。」
那一片玫瑰有著層次的漸變,最外層是白,越往里越深,中間是楓葉紅,到了最里面,便是如同宮墻一般的赭紅,有著極為古典的。
「很漂亮。」爺評價道,「你賣多錢?」
「我賣得可便宜了呢!」頭一回被他夸獎,我便飄了些,「外頭那些都沒我們家花田里養得好,還那麼貴,因為我們家的又便宜又好,所以總是很快就賣完了!」
爺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我。
「……呃?」我有些不知所以。
「算了……」爺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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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爺破天荒地出了屋子,去夫人屋里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這回是他倆一起出來的,夫人又哭了,但我看得出來,像是喜極而泣。
把家里的錢和賬本全部都給了爺。
然后爺跟我說:「陪我出一趟門。」
我還在想要去請一位馬夫來拉車,爺卻租了一輛龐克。原先老爺有一輛福特,那也是花了大價錢漂洋過海運回來的,但爺租的這輛顯然比老爺當初買得更貴氣。
他穿上了裁剪考究的西裝,亦讓我換上一素的旗袍,提著鋁合金手提箱跟在他后。
「會當淑嗎?」爺問我。
我拼命搖頭。
說實話,這也是我第一次坐小汽車……有點兒不知道該往哪兒擺。
爺好像意料之中的樣子。
他淡淡道:「學學就會了。」
龐克一路從鄉下開到了城里,最終,司機將車停在了大公報館樓下。我從后備箱給爺取出椅,司機扶爺出來,爺對司機道:「一個小時后來接我們。」
又對我道:「推我進報館。」
為什麼要來報館呢?我不明所以,但依舊照做。
爺進去見了一位記者,推開了手提箱——里面是大把的現金,幾乎是如今祁家全部的家當。除此以外,還有一朵極其水靈的玫瑰花枝,是清晨剛從家里的花田中采摘的,艷滴。那玫瑰花瓣在黑天鵝絨的底襯上,更顯嫵。
記者看了看那玫瑰,又看了看現金,道:「祁先生的意思是……?」
「這麼多錢,夠買你們幾個版面?」爺問道。
記者自知應付不來眼下的場面,急忙了主編來。
我被請到了外間喝茶,爺和主編在里面談了許久。待到他自己推著椅出來時,我看了眼外間擺著的西洋鐘,正正好離一個小時還差五分鐘。
爺和主編握了握手,一錘定音道:「一個月后,我希整個上海灘的人,都想擁有這朵玫瑰。」
主編微笑道:「以祁先生之才,本無需一個月。」
爺用幾乎全部的家當,買下了《大公報》連續一個月的廣告——從邊邊角角的豆腐塊兒到頭版頭條,應有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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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登出來的是豆腐塊兒。
大意是說,國發現了一種神的「東方玫瑰」,不僅有東方的古典氣質,且花香馥郁醉人。因其產量稀有,從不在市面上流通,都是被外國領事、商人們的夫人所預定,普通人更是連這個玫瑰的模樣都沒見過。
而后,一篇篇小報道不斷地被刊登出來,用各種各樣的故事來證明有誰買過這種玫瑰,又有什麼樣的評價。「東方玫瑰」這一品種的討論逐漸蔓延了開來,但大多數人都從未見過。
再然后,有其他報社的記者采訪了夫人的姐妹。
對記者道:「這種玫瑰買到過,是出自一個相的人家,因為產量極,靠著人關系才勉強買回來一束。」
于是全城都開始猜,這種玫瑰到底是哪家的品種。
自然,這位夫人的姐妹,也是爺安排好的。
這一個月里,爺用家里的最后一點兒錢,盤下了一個市里的鋪子,改造了一座花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