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雙手按住我的肩,低聲對我道:「我們可以藏一些種子,等戰爭結束了,我再陪你種,好不好?我們去南邊,我給你買一個很大的花田,只屬于你的。」
「好。」我盡力扯了扯角,雖然可能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請你讓我親手去燒。」
這是我對爺最后的要求。
那個深夜,我繞著祁家的那一大片花田轉了好幾圈。
四周滿滿的都是馥郁的香氣,沁人心脾。
我仔仔細細地巡視每個角落,想把所有的細節都印刻在腦海里。
最終,我點燃了火把,親自丟了進去。
我親手種出來的花,亦親手毀去,絕不讓敵人染指分毫!
大火獵獵,我靜默地站在花田的邊沿,明明四周灼熱滾燙,卻久久不肯離去。我閉上眼,擺和火苗一起在秋風中翻飛。
一切都結束了。我心想。
只是心中絞痛難忍,就連四肢都在抖。
忽然之間,有人從后抱住了我。非常干凈的皂角味道,我一聞就知道是爺。
我想起以往很多次都是我抱住他,生怕他傷害自己,那個時候他上也是這樣的皂角清香。
他這是怕我做傻事嗎?
「爺,我沒事。大是大非我分得清。」我背對著他,嗓音沙啞,「更何況,花沒了還可以重新種。我沒有說謊,我只是……只是有點兒心疼。」
話音未落,后的人卻把我抱得更。
這個注定無人眠的夜晚,家里的長工們大喊著「走水了」,引得街坊四鄰都來幫忙救火。
但此時花田早已燒得干干凈凈,祁家不過是做戲給外人看罷了。
爺陪我靜坐了一個晚上。
我倆沒有點燈,恰好窗外月皎皎,我坐在床畔,他坐在椅子上,我倆對著窗外的滿月,一言不發。
快要天亮的時候,他突然對我道:「玫瑰,我們定親吧。天一亮我就去跟母親說。」
他沒有像在外面那樣喊我「婳婳」,而是了我的本名。
我有些恍然。是了,今晚對著他的,不是上海灘那醉心花藝的淑東方婳,而是祁家的花匠,泥地里打滾的方玫瑰。
我苦笑道:「爺,你是想要用這種方式補償我嗎?」
臥室的西洋鏡映出我慘白慘白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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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的面亦蒼白,甚至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了下來。
是被我說中了心思嗎?
「爺,你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我嘆了口氣,「你也很累了,回房間休息吧。」
「我等你的回復。」爺說。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實話實說道。
我確實很喜歡爺。哪怕是在爺授意我和梁振林通信的時候,哪怕白月小姐頻頻出現的時候。
即便那麼自卑,那麼難,在年三十的晚上,夫人把鐲子遞給我的時候,我也曾……地期待過什麼。
但現在,我真的一點兒也不想期待了。
因為期待落空的覺,真的很糟糕啊。
我還是很想回應爺,但我做不到了。這樣的「補償」,對我來說,不如不要。
可爺卻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那我就一直等下去。」
爺離開我的臥室時,東方已經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思考了一整夜,我終于想明白了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如今該去哪兒。
我不是什麼「東方小姐」,不是世家出,我只是一個花匠,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本來只是在祁家做做長工,再能耐,也就是個花圃的管事。
是爺厲害,把我包裝了一個醉心于花藝的貴族。那些花高價買下東方玫瑰的孩兒向往為我,殊不知們向往的人,本就除了種花、什麼也不會的。
想明白了這件事后,我開始收拾行李。
這些年,我擁有了很多華的服與首飾,但最終能收拾出來的,卻只有一個小小的行囊,里面裝著我當祁家花圃管事時的那些棉布衫。
——該到了變回我自己的時候了。
08
祁家夜間突發大火、花田被毀一事很快便登上了新聞的頭版頭條。市面上數在賣的東方玫瑰被炒上了天價,而日本人也沒有再登門了。
我臨走前,沒有和爺辭行。
我怕我和他再多說一句,就會舍不得走。
回想起這兩年來的樁樁件件,特別是那些虛無縹緲的希冀,我就覺得心里酸楚得很。
最終,我還是給爺留了封信,作為最后的告別。
我在信里告訴他:我把夫人的鐲子放在了保險箱里,碼是他的生日。我知道這枚鐲子貴重,是爺的傳給夫人的,以后理應傳給白月小姐,此時也該歸原主了。東方玫瑰的種子,大部分我都留下了,,權當我謝這些年來祁家對我的照顧和恩。還有,請夫人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安頓下來后,會給夫人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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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寫完后,我又覺得有些啰嗦了,刪刪改改了好幾張紙,最后只留下了第一句話:「鐲子在保險柜里。」
我爹還在世的時候,說我這個人很倔,格像我娘。
佐證是,他本不讓我跟他學種花,說這是門苦手藝,娃兒就應該好好學習做飯、做家務和針線活兒,將來找個好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