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聽他的,日日跟在他屁后面看他種花,夏天曬得黑漆漆的。
他沒辦法,最后妥協了,給我搞了個花盆來。他教我種的第一個品種就是玫瑰,還一邊教一邊說:「不然你的大名就方玫瑰吧?洋氣。」
這個名字真是土極了呢。我笑著想。
笑著笑著,就哭了。
在被稱為「玫瑰小姐」的這兩年里,我總是夢見爹爹,手把手教我種花。
我很想很想他。
這天清晨,我于晨霧之中,提著我那小小的行李箱,去了機場。
售票員說,今明兩天只剩下去廣州的航班還有票了。
我心想,廣州是個養花的好地方,可以去瞧瞧;再在城郊買一小塊地,種上自己喜歡的花。
候機的時間頗為漫長,我百無聊賴地等著,一邊等,一邊想我未來的生活,以及爺未來的生活。
爺的右雖然不是特別利索,但也就是走路慢了些,穿著子也看不出來。
爺那麼聰明,長得又好看,白月小姐怎麼也不會嫌棄他的吧?
至于我……我其實本就不是富貴人家的小姐,還是應該和梁先生實話實說,謝絕他的追求才是。
至于未來的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吧。種種花就好的。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想去上一下校。爺和白月小姐都讀過那麼多的書,上過大學、留過洋,只有我,只會認字和算賬。
我就這樣兀自想了許久,直到工作人員開始提醒乘客登機。
我提著小小的手提箱,往登機口走去。
中央航空的客機就停在不遠,大家排著長隊,有秩序地一個個檢票,走往空曠的停機廣場。
到我了。
我深呼吸,預備將手中的機票遞出去。
我知道,這是我命運的又一次分水嶺。
可就在這時,我忽然聽見了拐杖噠噠敲擊在地面的聲音。因那聲音對我來說過于悉,以至于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甚至不敢回頭去看。
直到一個極其悉的聲音,大聲地呼喚著我。
「方玫瑰!」
我猛地一回眸。
「方!玫!瑰!」他那樣一字一頓地高聲喊道。
這樣的聲音,和他向別人介紹我說「這是東方小姐」時,抑或在社場合當著外人的面喊我「婳婳」時,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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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樣的時刻,我總覺得他喊的不是我,只是一個符號;而這一次,我真的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我越過人群看見了祁言爺,發現他的額頭上都是汗,黑的發在略有些蒼白的皮上,眼底一片青黑。
他拄著拐杖站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本如雪松般淡然的姿,此時竟如一張紙一般,仿佛一吹就要倒了。
……他又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就在那一瞬間,他拄著拐杖的手一,險些摔倒在地。
我瞬間慌,一時間手足無措。
只聽他對我喊道:「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后悔也來不及,分明是我親手推開你的……可我還是想……想要再努力一下。」
他看著我的眼睛,大口地氣。
「不要走好不好……留下來……求你。」
旁邊有工作人員快步走來,扶住了他。
「先生,我們不能干擾機場的工作秩序……」
與此同時,檢票員和后的人也開始催促我。
「這位小姐,抓時間吧。」
「是啊,大家還在等著呢。」
……
我低垂下眼眸。
終是遞出了手中的機票。
檢票,然后通過那道「門」。
而后,我在那道「門」后對他揮了揮手,喊道:「爺——!你要好好的——!」
一如曾經,我們對彼此說過的那樣。
而后,我順著人流往前走,終于在一個轉角,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里。
09
抗日戰爭發的第五年,世界。
1941 年 12 月,日本在太平洋襲珍珠港,國正式宣布參戰,世界大戰的規模進一步擴大,二戰也了人類歷史以來持續最久的世界戰爭。
1942 年春,我在香港、廣州、云南來來回回。
兩年多前,在梁振林先生的幫助下,我在廣州買了一小塊地用來種花。我和他坦誠了我的份,而后恢復了本名,只是當一個普普通通的鮮花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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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言爺對我影響太深,我做生意的時候,總是會無意識地模仿他的思路。
甚至在遇到問題時,我也會去想:如果是祁言,又會如何去應對?
我就這樣一邊琢磨,一邊賣花。哪怕不再出售東方玫瑰這一品種,我的花圃依舊在花商的圈子有著極好的口碑,周圍的花店都來我這兒進貨。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在廣州買下第二塊地、第三塊地,并在云南又接連收購了幾塊花田,甚至在香港也置辦了產業。
賺來的錢,除了置業,剩余的大部分,我都托梁先生幫我捐去了前線。
直到有一天,梁先生忽然跟我說:「白月想見你一面。」
彼時我正在花田里修剪花枝,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愣站在原地。
太久沒聽到這個名字,如今在我耳畔響起,簡直恍如隔世。
「你也知道,我這兩年多來,刻意不去跟你提他們兩個的事……」梁先生看向我,目深沉,「但這一次找你,恐怕不是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