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換上襦,慢悠悠往湖邊亭中去。
直到酒菜上齊,誰也沒說話。
為了讓他與我通方便,我特意令人備了筆墨。
只是場合實在尷尬。
饒是我平日話癆,也無施展。
他指尖搭在筆桿上,探出又收回。
我放下筷子,「想說什麼?」
他捻起筆,問我。
「郎不愿結親,是否因我口疾?」
「好字,」我掃了一眼,「不是。我雖與你只幾面之緣,也知你為人坦誠。攤開講,貴府門第顯赫,規矩定然繁瑣。不知你相看過幾家閨秀,選我十之八九是將就。我生在北疆,不懂京師大族的規矩,更不了將就。」
話說到一半,他呼吸就開始急促。
我不敢再講,拒親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看這樣子,保不齊格也弱得像小。
不利子嗣。
提筆又放,他平穩了呼吸,將墨一點。
「家母和善,我也并未相看其余郎。宋氏并無不可分家的規矩,你不愿留在國公府,另擇他立宅便是。」
能許諾婚便分家,說明宋懷青說得上話,在族中也有分量。
我沉片刻,轉開話題。
「嘗嘗這餅吧,京師沒有的。」
北疆的馕餅,頂飽又不易變質。
習慣糧的,會覺得糙不堪。
果不其然。
宋懷青嘗過一口,蹙眉。
「吃不慣?」
他點點頭。
我滿斟熱酒,和他茶杯一。
「這只是吃食。要是住在一塊,彼此不習慣的更多。」
宋懷青面疑。
「習慣不同而已,何必互相遷就。飲食起居,依照各自喜好吩咐下去便是。」
他頓頓筆尖,「只是你喜北疆飲食,從邊關尋廚娘帶回京需費些時日。若有其余歡喜的件,也擬個單子予我。」
我啞然。
我隨父親從北疆搬回京師,是兩年前。
在邊關多年,聽聞父親年輕時勝過一場大戰,羌人國力衰微,休養生息至今。
可朝廷也無力再追擊。
邊地小戰頻繁,大仗見。
軍餉只有不夠,沒有充裕的時候。
別說小貪還是大貪,本貪不了。
守將回京養老,按例賞黃金五千兩。
住著圣上賜下的大宅子,維護起來就是一筆大數目。
何況還有仆婢護院、人往來。
靠我爹的俸祿,堪堪夠用。
全憑我有眼力見,趁早分走他一半賞金置下田產與商鋪,現下吃用才算得上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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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陛下知道不能讓人死,總有接濟。
千里迢迢去邊關找廚娘這種傷財的事,我斷斷做不出來。
想都不會想。
看宋懷青的模樣,卻是既平淡又不以為意。
「……」我詞窮,「不愧是陳郡宋氏。」
他抿抿,笑了。
酒足飯飽,氣氛松快些許。
他擱置筆,朝亭臺遠示意。
小廝放下長禮盒,又退開。
玉佩應當用不上這樣大的盒子。
劍?那又短了。
四四方方的小長盒,神神。
宋懷青攥著杯盞,飲盡一樽茶,又續一杯。
我狐疑地盯了他幾秒,打開小鎖。
……
「馬鞭?」
在地上擊幾下,破空聲凌厲清脆。
油水的黑,蛇鱗紋彩熠熠。
我把玩著鞭柄,扭頭看他。
「你會騎馬嗎?」
他正要點頭。
還沒等他回答,我又補了一句。
「好貨,我喜歡。要是不會,往后我騎馬帶你出城玩。」
宋懷青怔了幾秒,堅定搖頭。
「不會騎?好。」我收好長鞭,帶他往西邊走,「我的馬都在那兒,十二匹。棗紅三匹,黑驪五匹,青馬三匹,還有一匹羌人的戰馬。要出門,我挑溫馴的給你。跟我年頭最長的是匹小青馬,咪咪,如今也不小了,得有十二歲了。年紀最小的是……」
我站在湖邊說話,灌了一風。
嗓子發干,才發覺自己又講多了。
回頭看,宋懷青垂眼立在我后半步,安安靜靜。
風拂起披帛,晃晃悠悠地飄在空中。
被他虛捧在掌心間,流水般游。
我轉過,不甚自然。
「失禮了,宋郎君,我一貫話。」
他笑著,半低下頭,指了指自己耳側。
我猶豫再三,抬手附上他鬢邊。
宋懷青一震,狼狽退了幾步。
再抬頭,面紅耳赤。
看來是我猜錯了。
我疑收手,恰見一團柳絮從上飄下。
原來是提醒我頭發上沾了東西。
我故作鎮定,將那柳絮抓住,在掌中反復碾了細條。
「這樁婚事謝慈央應了。若貴府心意有變,務必來信告知。還有要事在,不送。」
正告辭,忽被攥住了手腕。
力道收收放放,牢牢捉著。
宋懷青抿角,似不可置信,烏眸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