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近在咫尺,護院已盯了我。
看著院墻,不高。
四面環竹,府中有一巨木,枝椏探出庭院,可供借力。
我假裝掉頭離去,回躍上院墻。
古木下置有茶臺,石桌石椅。
中央一泉眼,汩汩蒸騰熱氣。
宋懷青寢素白,肩上虛披著大袍,正撥著琴弦。
不曲調,胡幾聲響。
看樣子也是醉了卻睡不著,起來打發時間的。
我坐在墻上,順手從后薅了把竹葉。
挑挑揀揀,剩下一片。
風與竹葉嗚聲共振,斷續吹出半曲《求凰》。
他才注意到墻頭有人。
蹙眉走到墻下,仰頭看我。
待終于看清是誰,眉頭松開,朝我張開雙臂。
「要我跳下去?可別,把你毀了。」
我不以為意。
他仍張臂等著,僵持不下。
我想他真是瘋了。
閉眼一躍,落進他懷中。
他悶哼一聲,仰倒在花田中。
花葉未發,唯有草借著溫泉熱意生得茂。
人沒事,只是這寢卻徹底散了。
我支撐起,冷不防將他敞開的寢又帶松大半。
溫泉旁,夜,自薦枕席。
茶樓里幾段說書詞不控地涌進腦海。
月皎皎,我在心中發誓只看一眼。
半截腰腹窄,確實是白膩膩的一片。
不似我想象中瘦弱。
約有微突的筋脈縱更深,手滾燙勁韌。
他察覺出異樣,微腰。
睜開眼,見是我,又閉上。
酒氣涌鼻腔,我灼傷般收回手,蓋彌彰地問。
「你回來又喝酒了?」
他抬起手,在我后腰上畫字。
我不知宋懷青到底說的什麼。
被畫下第一筆的時候,就得我扭了水蛇。
「唔……」
他了一聲。
眼神多了幾分清明,又逐漸涌出慌。
我被推開,懵了幾秒。
反應比腦子快,登時鯉魚,將他拽回反在下。
吐息灼熱。
他額上沁汗,酒醒三分。
試圖將雙眼完全睜開,終是無從掙扎,眼皮沉得只能抬起一半。
我住他下頜。
「看清楚,認得我是誰嗎?」
他眨眨眼,又吐出口氣。
被我虛扣在頭頂的手腕,也沒有掙扎的跡象。
我閉上眼,放心地將碾上。
反正他看樣子不行,親一親就當做我提前收取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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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青一如既往地沉默。
沉默中迎合,沉默中抗拒。
手心滾熱,指尖卻發冷。
我埋在他頸窩間后知后覺,夜里天涼。
好心扶他起,倒被避如蛇蝎。
他步子不穩,似乎再難忍,逃似的躲回房中。
大抵酒醒后大家都很尷尬。
我破天荒在府中連呆七天,宋懷青也默契地沒寫信來。
比下一次見面來得更快的,是國公府的納彩禮。
夫人親自來下聘書,說要見我。
繞過堆疊的禮箱,兩只大雁撲騰著翅膀。
得真難聽。
我理理襟,會客堂中。
「謝小姐來了。時間倉促,禮薄了些。」
國公夫人的憂比上次更重。
「懷兒自打回府總失神,在屋里關了自己兩日,出來便催著府備聘禮……是京中有旁的兒郎有意與將軍府結親麼?懷兒心思重,若謝小姐有意另聘他人,也請同他慢慢地說。」
我一口茶將要噴出。
強忍著咽下,被嗆得咳嗽。
「夫人言重了。」
我擺擺手,「滿京城能比得上貴府子弟的,只怕寥寥。」
眉頭松開三分,輕輕倚在檀木椅上。
「莫笑我傲氣。若說我膝下二子,連陛下也是贊譽有加。大郎且不提,懷兒素有口疾,心思也擰,拖了三兩年都不愿定親,如今終于肯了。謝小姐,世家子不提恨,哪怕你對懷兒沒有鐘的意思,與他相敬如賓都是好的。做母親的,只盼他能得妻子善待。」
我心頭忽地被撞了一下。
國公夫人的年紀,瞧著是四十出頭。
華服嚴妝,也掩不住眼中的擔心。
宋懷青口不能言,無法襲爵也無法出仕。
確實不是宦之看重的婚配對象。
唯恐我心里也看不上宋懷青,才幾次三番放低姿態。
如果我娘還在,應該也會這樣一步一算,擔憂我所嫁非人。
病逝以來,至今有八年了。
音容都已模糊。
國公夫人回府前,將一個匣子轉給我。
說是宋懷青給的。
打開,只有一柄鑰匙,一方玉印。
04
我用那鑰匙打開了宋懷青別院的大門。
從正門到主廳,要經過三重月門,還不如直接爬墻。
宋懷青不在。
小廝火急火燎讓人備膳,請我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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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里信件隨意疊放,榻邊半盞殘茶,幾件外袍隨手搭在木架上。
花窗外進,正巧落在一支玉蘭花枝頭。
我將案上散的宣紙整理好,無意掃過半幅圖。
寥寥幾筆,像是執筆人出神時隨手畫的。
卻無端眼。
……
是北疆地形。
只是一片山,起伏料峭,放在其余地方任誰也認不出。
但北地,我呆了十六年。
被標畫出的山間,我死也不會忘。
那山脈東抵邊防城池,西與羌人地界接,人跡斷絕。
當年羌人發兵攻城,城中混,娘拿著地圖帶我輕騎進山,躲進中。
將我安置好,自己回了城。
等了三天,才等到來接我。
無聊到連山上的土是哪種我都知道了。
陳郡宋氏,已有國公之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