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萬塊就買這種貨?」
周松鶴踹門而,黑風掃翻滿地酒瓶。
他揪住貂皮男后頸將人摜在點歌屏旁,那胖子哎喲哎喲哼了起來。
「王主任,教育局讓你裝大款驗生活,沒讓你真當人販子。」
化妝間的孩們嬉笑著摘下假發套,出縣一中學生會干部的臉。
那個脖頸淤青的「小姐」正舉著微型攝像機:
「王老師答應好的哦,這次社會實踐要計德育學分!」
陳傲抹了把臉上的啤酒沫,突然搶過話筒砸向點歌臺:
「你媽的老周!星星差點被……」
「差點什麼?」
周松鶴掀開西裝,腰間纏著的電擊棒還在滋滋作響:
「三流編劇寫的狗劇本,連群演都是人家市一中的年級主任客串的。」
他突然掐滅煙頭,焦煳味混著冷笑在包廂炸開:
「真要賣你們,該找黑礦場的劉老板——他上個月剛花二十萬買個大學生當兒媳。」
貂皮男訕笑著遞來巾時,我才恍然認出他是常出現在家鄉頻道的一中副校長。
周松鶴把陳傲的助學貸款申請表拍在茶幾上,指尖點著擔保人簽字欄的「周松鶴」三個字:
「下個月數學考不到 90 分,我就把你真賣給放高利貸的虎哥。
「還有你那小媳婦,真賣到金年華給人。」
7
跑了兩個站,走出不到一百公里,到頭來還是要返回去。
我垂著頭坐在座位上一言不發。
回程的綠皮火車嗡嗡響,陳傲一直在我邊想開口說什麼。
卻張張,什麼也沒說出來。
又到辰清站。
周松鶴扔來兩本染著酒漬的《五三》。
陳傲借著忽明忽暗的燈翻開書,突然僵住——
每道錯題旁都有紅鋼筆字跡的批注。
我著扉頁上被煙灰燙穿的「北京」兩個字,聽見黑暗里傳來打火機開合的脆響。
「私奔這種事兒,下不為例。」
周松鶴的聲音混著鐵軌轟鳴。
「你們現在這種學歷,去挖礦都沒人要你。
「助學金我給你倆都申請好了,吃得起飯就學得起習。」
見我和陳傲都興趣缺缺,周松鶴突然一層一層解開襯衫紐扣。
良久,他后背大片燒傷疤痕像張扭曲的網,赫然出現在我和陳傲的視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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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和幾個同學被騙進黑礦場,有個姑娘嫁給了礦場老板,才把我和那幾個同學帶出去參加了高考。
「我們都考上了。
「一把火燒了礦場上那間磚瓦房,帶著那個老板一起去死了。
「很勇敢,笑著說自己是英雄,劉銘。
「讓我們記住的名字。」
他沒轉過。
卻垂下頭。
「現在到你們選——
「是當燃料燒在礦井里,還是踩著人渣的骨頭往上爬?」
周松鶴的聲音發冷,混著窗邊傳來的寒意撲在我臉上,卻平白讓我腔發熱。
我幾乎聽見在耳鼓噪的聲音。
那些被煙頭燙穿的校服,被雨水泡爛的課本,被指甲摳出凹痕的課桌,突然都化作嚨里滾燙的塊。
「我要學法律。」
我抓起那本《五三》上別著的筆,在地圖上畫了條線,從縣城直通北京。
陳傲愣了兩秒,突然奪過筆在隔壁省份畫了個更大的圈:
「那我學采礦工程,炸了那群王八蛋的老窩。」
周松鶴低笑出聲,鏡片后的眼睛終于泄出一活氣:
「周皮的補習班,可是要拿命來抵學費的。」
他放了狠話以后便轉去了洗手間。
我深吸了一口氣。
目落在陳傲額角的痕上,半晌,終于開口:
「陳傲。
「家里的人,是不能放棄的。」
周松鶴的腳步聲在車廂連接消失的瞬間,陳傲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他指節發白,結滾了好幾下才出聲音:
「星星,我想過賺快錢,但我沒想過放棄你。
「可以信我一次嗎?」
我盯著他校服領口下若若現的淤青。
那是他爸的人用火鉗的,說讀書人骨頭,得拿鐵敲。
「其實老周說的那個姑娘,我們應該都認識。」
陳傲瞳孔猛地收。
車廂劇烈顛簸,泡面湯潑在周松鶴的皮夾克上。
「我沒信他,也沒打算回來的,但偏偏他提到了。」
我抹開油污,皮夾克的側口袋里出半張泛黃的照片。
穿碎花的姑娘在礦車前笑,后磚房窗臺上擺著盆蔫了的野薔薇。
「劉老師過來支教的那年咱們上小學。
「我發育早,月經初,弄得到都是,還是教我用的衛生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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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家家訪,還給換了褥子,是不是?」
陳傲垂下眸。
我們都是泥潭里的人,其實也不在乎什麼。
但總有些,在年時照亮過某一刻。
便能銘記一生。
「我沒想過他們認識。」
我猜到了。
陳傲選擇跟著周松鶴回來,也是因為。
不過周松鶴才是天真。
到現在,他還以為是那出蹩腳的戲打了兩個問題小孩。
廁所門「咣當」一聲被掀開,周松鶴甩著水珠回來時,我和陳傲正頭頭研究那本泡過酒的《五三》。
他愣了兩秒,突然從兜掏出個鐵盒。
「別看不起這盒,有紀念意義。
「我從礦上帶出來的。」
他彈開盒蓋,幾削好的鉛筆整整齊齊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