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跟我們說,筆尖夠利,就能在命運里鑿出。」
列車呼嘯著沖進隧道,黑暗中有火星明滅。
我到周松鶴塞進我掌心的打火機,銅殼上深深淺淺的劃痕拼出個「逃」字。
陳傲突然笑了。
他扯開校服出鎖骨下未愈的瘀痕,就著忽閃的火苗在傷痕上畫了朵薔薇。
火苗明明滅滅,似乎朝著那花朵尖兒蔓延。
可卻晃得紅鋼筆的筆跡更耀眼。
「燒吧。」
我聽見他說。
「燒干凈了,骨頭才得起來。」
隧道盡頭的刺進來時,我們三個同時瞇起眼。
天亮了。
8
我和陳傲都沒正經家可以回。
于是只能跟著周松鶴一起回了學校。
邊遠貧困的縣城,沒有合規的宿舍樓。
他只能帶著我倆進了主樓。
破敗的蘇聯式教學樓里,最角落的那一間教室。
里面是用課桌拼的床,外間堆著不知什麼時候送進來的教輔書和箱的三鮮伊面。
陳傲看著我,似乎怕我覺得苦,會嫌棄。
我輕輕搖了搖頭,彎起角:
「總比跟著那幫二流子混飯強,對吧?」
周松鶴給我和陳傲都找了工作。
食宿他包,卷子是周松鶴在學校打印室的份額,用完了我倆補一點。
每個月還能剩個三百多塊。
我算著。
一個學期就能攢下上千塊,足夠在這個小縣城里蜷著活。
每天凌晨四點,陳傲就要去鍋爐房報道。
我是五點半,到家屬院食堂窗口去給人盛苞米碴子粥。
可能見我年紀小,曾經那些把我家事當樂子傳的中年男人們也寬容了不。
也可能是因為說話好聽一點,我就能多給他盛半勺粥。
總之,好像一切好過了不。
這一間小教室被隔兩個空間,陳傲回原來的房子拽了兩條碎花窗簾,擋住我的房間。
晚上,鐵皮爐子燒得通紅。
周松鶴在黑板上畫經緯線,問我那些常考城市的名字。
我打了個盹,筆準確砸在我額頭。
我著額角輕呼了一聲,轉去看從前門進來的陳傲。
煤渣從陳傲簌簌往下掉。
他剛在鍋爐房鏟完三噸煤,睫都結著冰碴。
我坐直:
「這是布拉戈維申斯克,就在我們對面。」
周松鶴滿意地點頭,又寫出另一個城市的經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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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傲突然把凍得發紫的手塞進我脖領,驚得我跳起來撞翻板凳。
周松鶴鏡片寒一閃,筆在黑板上嘎吱一聲:
「陳傲!
「今晚加一套理卷子。」
我看著陳傲仰天哀號,莫名想笑。
卻起筆,把沒記住的城市一個一個寫下來。
經緯網在我筆記本上織。
像一座座小山。
又漸漸變重影。
我耷拉下腦袋,周松鶴卻突然手住我眼皮:
「把這些知識點背完,明兒吃餃子。」
我回頭。
接住周松鶴丟給我的地理圖冊,看著他往我圍口袋塞了一小沓自己寫的單詞卡。
去關燈時,才發現他也給陳傲準備了。
陳傲的煤鏟把手上著一條條化學公式。
也是他的字跡。
我的心瞬間塌下去一塊。
9
一晃一個月過去。
進了三九,也快開學了。
我的文綜績噌噌往上躥。
但數學對我來說仍然很難很難。
燒鍋爐的幾班倒,好多人都回了老家。
新來的老板不讓多燒煤,教室供暖變得很差,我手上凍瘡發作,疼得抓不住筆。
陳傲突然摔了《五三》,抄起鐵鍬往外沖:
「老子不念了!下礦也比這罪強!」
周松鶴一腳踹在門框,震得墻皮灰撲撲往下掉。
他扯開高領,我卻不敢再看。
我知道那是亙古嶙峋的疤。
「劉銘說——
「筆尖要在命運里鑿。」
我輕聲接話,把潰爛的手指重新按在練習冊上。
陳傲僵在門口,鐵鍬「咣當」一聲響,砸落在地上。
周松鶴垂著眸沒再說話,手往爐膛添了把煤。
半晌,焦香混著煤煙味在教室里飄。
是幾個烤地瓜。
我們仨分著烤煳了的地瓜皮,甜味兒噎在嚨里。
「劉銘以前總說。
「東北的冬天,最能試出真心。」
……
周松鶴從垃圾點討回來的小太嘶嘶哀鳴。
我看著陳傲的背影,眼前是周松鶴剛批改好的試卷。
數學,37 分。
連想放棄的陳傲都考到了 61 分。
周松鶴用紅筆在分數上畫了個巨大的叉,筆尖幾乎破紙張:
「謝星稚,你腦子里裝的是陳傲的洗腳水嗎?又臭又爛。」
我攥著生銹的工刀,刀刃在掌心出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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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掐進掌心剛結痂的凍瘡。
三天前的畫面突然涌上來——
那位戴金眼鏡的先生在校門口攔住我,羊絨大掃過我的手背:
「小謝同學,你很漂亮,不該這樣蹉跎。」
他遞來的名片鑲著金邊,背面印著希爾頓酒店房號:
「我會等你愿意。
「在我邊,你不用這麼累。」
我回過神。
陳傲正拉著窗簾笑著招呼我,給我打好了冒著熱氣的水。
我斂起神。
就要開學了啊。
再堅持堅持,謝星稚。
10
開學這天,走廊結著冰溜子。
我踩著沾著煤渣的雪地靴往教室挪。
前排生突然尖:
「謝星稚你踩我 AJ 了!」
我慌忙后退,靴底融化的雪水在瓷磚上洇出污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