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什麼好學生。」
甩著新剪的八字劉海,笑得有些曖昧:
「聽說,你在鍋爐房同時勾搭周老師和陳傲?」
我倏然瞪大了雙眼。
正想說什麼,便見似乎得了勁消息似的,興跑開了。
第一天,開學底考。
數學卷子發下來時,我盯著悉又陌生的題,太突突直跳。
這些題目我都看過多次,卻還是做不出來。
我隨便寫了幾道,再憋不出一個字。
卷以后的晚自習,我連忙去翻看考過的知識點。
答不上的用紅筆勾出來,打算晚上再背背。
聽見后排男生嗤笑:
「婊子還想考大學?」
鋼筆尖「啪」地折斷在草稿紙上。
我向書包側,周松鶴給兌好的辣椒水還在。
思忖半天。
我還是沒有拿出來。
半晌,到袖口里周松鶴塞的暖寶寶。
塑料包裝硌著凍瘡,疼得清醒。
放學時陳傲蹲在煤渣路邊等我,手里攥著半塊烤紅薯,獻寶似的遞給我。
他校服袖口沾著煤灰:
「星星,考得怎麼樣?
「我覺得數學還簡單的,其他我真是不行。
「尤其是語文和英語,考語文的時候覺得自己不是中國人,考英語的時候又覺得自己不是地球人。
「星星快點跑,老周說今晚加訓三角函數,下回月考咱得爭口氣。」
我盯著他喋喋不休的,突然抓起雪團砸過去:
「咱一起學的數學,我怎麼什麼都不會。
「你憑什麼覺得容易!」
話剛出口,我自己便僵住了。
從小到大我都沒有說過這麼重的話。
看來真的是在陳傲和周松鶴邊這兩個月,過得太放松了。
不必討好誰。
反而容易傷害。
雪塊在他肩頭炸開,出里面發黑的棉絮。
我翕,想開口道歉,卻沒說出聲。
陳傲不甚在意地抹了把臉,突然拽著我往廢棄車棚跑。
生銹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墻上用筆畫滿了函數和拋線。
「其實我每天干活的時候都順便背背公式。
「星星,我們都不是天才,但不意味著笨蛋就要放棄。」
他掀開墊著稻草的木板,底下整整齊齊碼著演算紙:
「礦車每趟運 8 噸,往返 12 分鐘,正好夠解三道大題。」
我向后撤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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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分明是一起下定決心的,可我好像突然沒那麼堅定了。
11
晚自習下課。
周松鶴照例拎著我和陳傲回了角落的教室,羽絨服肩頭還落著雪。
他甩給我一沓泛黃的卷子:
「你數學考得太爛。
「這是這幾年關于這個知識點的高考真題,不做完不準睡。」
暖氣片突然裂,冰水澆我的棉。
我哆嗦著畫輔助線。
卻還是撐不住。
腦子里全是那位先生溫地勸誡的場景。
他說。
希爾頓 1608 房暖氣很足。
你該穿駝絨大,而不是這種破棉襖。
迷迷糊糊間,陳傲翻窗進來,帶了一寒氣。
我睜眼,看到床頭的掛鐘指向三點。
他把暖水袋塞進我被窩,手指結滿痂:
「星星,老周說得對。
「堅持堅持,我們總能考出去的。」
年的話在我耳邊綻開。
我卻似乎又聽見那位林先生溫地試探。
他說。
我養你。
……
林先生當晚出現在學校。
我在水房沖洗被潑了墨水的校服。
水龍頭下的冰碴子混著黑水往袖口里鉆。
他遞來羊絨圍巾的作很優雅。
我莫名覺得,有點像在喂流浪貓。
是帶著施舍的悲憫。
「下回吧,林先生。
「我今天沒空。」
他轉,走得很瀟灑。
像是一個有竹的獵手。
因為在他心里,我總是會走向他。
早早晚晚。
并不急于一時。
我回了角落教室。
底考數學 37 分的卷子被我團,又展開平。
周松鶴用紅筆圈著最后的大題:
「這種送分題都不會,你腦子里裝的都是屎嗎?」
鋼筆水暈開了眼淚,把余弦函數染痂的。
我可能。
真的很笨。
12
謠言來得猝不及防。
小太妹拍到我鉆進黑奔馳的照片,打印 A4 紙滿公告欄。
們把用過的衛生巾塞進我課桌,紅墨在【婊子】兩個字上流淌。
陳傲撕海報時被鋼管砸中眉骨,滴在雪地上。
蜿蜒不斷。
就像周松鶴大年初一的早上給我們燉了的那只小笨。
掉以后,也這樣流。
「星姐最近過得這麼滋潤啊?」
隔間外突然響起嬉笑。
我僵在原地,聽見小太妹們踢翻水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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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有人看見從希爾頓出來,都合不攏呢。
「真的假的,要去賣早就去賣了,還能穿那種輩的穿那麼久?
「都近公告欄了,證據實錘呢,真的不能再真了。
「真丟學校的臉,咱教育教育。」
……
一拍即合。
冷水順著隔板澆下來。
先生送的法語詩集在我書包里化開墨漬。
那些優雅的花字母在污水里膨脹,變一張張嘲笑的盆大口。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發現周松鶴正站在洗手臺前煙。
他摘下沾的指虎——
剛才還囂張的小太妹們正捂著肚子在走廊打滾。
「謝星稚。」
他彈了彈煙灰,火星落在我新買的小羊皮靴上,然后移開目,語氣和從前一般無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