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滾回去做題，等我請你呢是吧？」
「我夠了！」
我扯下的圍巾砸向他：
「你憑什麼管我？
「這回不是老男人，是那麼溫的先生，他給我的錢夠買一屋子羽絨服！」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后悔了。
我咬著舌尖，看著周松鶴的瞳孔驟然收。
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要賣就去賣個痛快，別臟了我的教室。
「滾出去。」
我抱著書包往外跑，雪地靴陷進冰窟窿。
陳傲追到校門口，把暖水袋塞給我：
「老周昨晚在教務打起來了，他們說要取消你助學金……星星，他說氣話是因為……」
我沒再理他。
今天早上去盛粥的時候被管事的那個大娘打了一下，到現在還疼。
這種苦日子，我真的過夠了。
我義無反顧。
沿著名片上的地址找了過去。
希爾頓酒店 1608 房。
房間里的落地窗能俯瞰整個市區。
真睡過凍瘡時，我盯著床頭柜的 LV 包發呆。
林先生遞來熱可可，不太在意：
「哭什麼？那些窮鬼一輩子也住不進這種房子。
「我的星星，當然值得最好的。」
他一只手扶上我的肩膀。
我的皮突如其來地戰栗起來。
林先生面不耐，剛想說什麼，電話便振起來。
他沒再看我，趕忙提上包換了套服，匆匆離開了。
我躺在的大床上，任由自己陷進枕頭。
發熱的暖風將我整個人包裹。
我不用再忍風的窗。
不用再半夜爬起來灌熱水袋。
也不用坐在桌前，做那一面墻上寫不完的數學題。
我以為我會一夜好夢。
可我竟然。
一夜無眠。
13
我還是在晨讀前溜回了學校。
先生送的貂絨大被暖氣烘出腥膻味，前排生突然尖：
「有虱子！」
周松鶴沖進來時，我正蜷在角落沾了茶的筆記本封面。
他大步流星停在我面前，是掩不住的怒火。
眾目睽睽下，他拎著我在零下三十度的場狂奔，疤痕從撕裂的領爬出來：
「看見那些煙囪了嗎？劉銘燒不掉的東西，你他媽想用子去埋？」
我抖得說不出話，指甲深深掐進他胳膊。
他突然把我按在煤堆上，抓起一塊煤矸石塞進我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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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媽當你找到什麼遠大前程了，林澤州養了三五十個的，你也想為五十分之一？
「！這才是我們該攥住的東西！」
……
我盯著周松鶴遞給我的一沓子照片。
看著因林澤州自殺的那些年輕孩，突然打了個冷戰。
周松鶴拉著我回角落教室，把鐵盒鉛筆拍在我面前。
盒底躺了張泛黃的照片，穿碎花的姑娘在礦車前笑，腕上銬著半截鐵鏈。
「被包養過三個月。
「得了那個老板的信任，才能把我們放出來。」
暖氣管道突然裂，蒸汽模糊了周松鶴的臉。
我抓起燒焦的鉛筆又重新開始畫函數圖像。
煤灰簌簌落在林澤州送的水晶發卡上。
人不能搖尾乞憐，謝星稚。
這是你自己選的。
贈與都是鏡花水月。
攥在自己掌心的東西，才算是擁有。
我抹了把眼淚，終于把手向了那一沓沒有做過的數學題。
14
那天以后，我拉黑了林澤州的電話。
平時和陳傲結伴行，幾乎再沒出過學校。
癡心妄想一場，還是回到了我原本的人生軌跡。
謠言聽了這麼多年，要是放在心上，我早就把自己死了。
更何況那群人說得本就沒錯，這回不算謠言，也算真相。
如果不是周松鶴，我大概早就被包了。
這天是周六。
放假。
我手著角落教室的玻璃門，一點一點地去漬住的墻灰。
周松鶴突然出現在走廊盡頭，鏡片蒙著霜。
「干凈點兒。」
他扔來副勞保手套。
我接過來戴上，又聽見他說：
「下午帶你去探你人兒的班。」
……
貨運列車呼嘯著碾過凍土。
我被周松鶴推進了駕駛室。
陳傲正在給司爐工遞煙，小麥臉上的眼睛亮得駭人。
「算算數。」
周松鶴突然大吼，聲音過發機的轟鳴：
「當函數算，每公里耗煤量！」
蒸汽混著煤渣撲在臉上，我抓著燙手的力表回應他：
「3.2 噸！」
「再說一次。」
「3.2 噸！」
「你再說。」
「3.2……噸？」
「再說。」
「3.2 噸！就是 3.2 噸！我不可能算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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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松鶴扯開圍巾，疤痕在夕下像燃燒的荊棘：
「對。
「你要永遠相信自己，謝星稚。」
他的眸落在窗外：
「記住這個溫度。
「謝星稚。
「夠燙，才能烙進命運。」
陳傲在車下對我們招手，煤灰著他短的發，被夕一照，打著旋兒飄下。
我喃喃。
原來夠燙，才能烙進命運。
15
那天以后，我的績升得很快。
也許是那些欺負我欺負慣的人也突然覺得沒意思，又換了目標。
我樂得清閑。
跟在周松鶴邊的時間越來越長，我才發現他的溫潤如玉真是裝的。
那副渾不懔的桀驁模樣，才是原始皮。
他那時說要把我和陳傲賣給虎哥和金年華的王老板，可能真不是開玩笑。
因為我和陳傲親眼見過他和兩人稱兄道弟。
一個支教老師，活生生混了二流子。
我搖搖頭，又拿起他熬夜組的試題開始刷。
鍋爐房傳來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