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解最后一道導數題。
這時,陳傲踹門進來,滿煤灰簌簌往下掉,手里攥著半截燒焦的鋼管:
「星星!
「姓林的礦場,老周昨天帶了一幫人端了。」
他把鋼管往桌上一摜,震得鐵盒鉛筆跳起來。
我盯著鋼管上暗紅的銹跡,突然想起照片里劉銘腕上的鐵鏈。
周松鶴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羽絨服裂口飄出棉絮:
「二十三個孩,最小的十四歲。
「差點你也是其中一個。」
他甩來一沓卷宗,最上面是穿校服的孩蜷在礦里的照片。
我認出別著和我同款的水晶發卡,胃里突然翻涌起希爾頓酒店早餐的油濃湯味道。
管驟然痙攣,我踉蹌著撞翻鐵皮暖壺。
陳傲攥住我袖口,語氣慌:
「沒事的,沒事了,已經沒事了星星。」
周松鶴了鼻骨:
「以為你都有膽子私奔,這些事兒更不會怕了呢。
「算了別想了,來做題。」
我接住周松鶴扔過來的題,強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去。
周松鶴的棉絮在煤灰里結冰晶,他蘸著鍋爐水在黑板上畫拋線:
「謝星稚,把你剛才說的解題步驟再捋一遍。」
我盯著草稿紙上畫錯了的函數圖像揪自己的頭發。
突然想起之前的數學老師總罵我的話。
說我是「煤渣腦袋」,我以為那已經夠難聽了。
沒想到換了周松鶴,他罵得更難聽。
可見我眼角含淚,周松鶴還是敗下陣來,大剌剌朝前了:
「煤渣腦袋怎麼了?
「用煤渣,就不能壘出通天塔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腦子里七八糟的東西都扔出去。
「先找對稱軸……再算頂點坐標?」
我的聲音被鍋爐房的煤炭嗡嗡吞沒。
這回到周松鶴深呼吸。
正要說什麼時,陳傲咧,顯擺地開口:
「老周老周。
「我把星星錯的題都編順口溜了!」
他揮舞著沾了煤灰的筆記本:
「二次函數像煤車,頂點坐標不能錯,橫軸加煤豎軸跑……」
我念著念著笑出聲,卻見周松鶴用三角板敲打力表盤:
「笑什麼?這道題是三年前的中考原題,五分。
「高中補課還要給你補初中容,真不知道你怎麼考上高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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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間耷拉下角,不肯吭聲。
周松鶴完全不在意我的反應,只在我耳邊惻惻地笑:
「這個再做不對,就讓你去初二旁聽。」
陳傲在一邊笑,我角又下沉了一點。
好不容易做完了這一頁題,我就看著周松鶴突然掀開了鍋爐房的鐵皮蓋。
滾燙的蒸汽涌進來:
「看見力指針了嗎?現在溫度對應函數圖像哪個點?」
「頂點!」
陳傲搶答:
「現在是蒸汽最足的時候。」
「錯!」
周松鶴把我們的頭按在灼熱的鐵皮上:
「是轉折點,蒸汽達到臨界值,才能推火車向前。」
就像……
就像我們要踩著函數圖像的轉折點,把命運推出慣軌道。
16
周松鶴覺得那天借用的鍋爐房很好,就又向上邊申請了。
我們從角落教室搬到了鍋爐房住。
環境更惡劣。
但好歹不用挨凍了。
我了懶腰,聽著鍋爐房的王大爺抱怨我們又吃泡面不正經吃飯,角不由得噙起笑。
當年沒人管我,我總聽隔壁鄰居阿姨罵兒,當時羨慕得直掉眼淚。
現在,我也有人關心了。
鍋爐房的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拋線。
我咬著鉛筆頭看陳傲用筆在地上演算。
周松鶴見我倆都忙著,便幫王大爺去收拾煤灰。
他回來的時候我正低頭和陳傲說小話,還沒來得及心虛,就見周松鶴突然把鐵鍬砸進煤堆。
吃饅頭渣的麻雀被嚇飛。
「謝星稚,錯題復盤完了?」
我慌忙用袖口遮住滿紙紅叉,卻見他走本子冷笑:
「函數圖像?」
周松鶴冷哼兩聲:
「我覺得像心電圖。」
煤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
「陳傲,滾過來給你媳婦示范標準畫法。」
陳傲臉一紅,趕跑過來。
蹲在煤堆上給我演示怎麼畫坐標系。
煤灰落在他的校服子上。
我忽然發現他手背結著痂:
「你又去廢品站了?」
他了我額頭:
「嘿嘿,還是星星眼睛尖。
「來看看這兒。
「頂點坐標是(-b/2a,4ac-b/4a)……」
煤油燈將三道人影投在斑駁的墻面上。
周松鶴突然掀開鍋爐的鐵皮蓋,蒸騰的熱氣在草稿紙上凝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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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蘸著水漬畫坐標系:
「這題縱軸數據找錯了,這也能整錯,你咋不把賣廢品的錢算錯呢?」
陳傲突然咳嗽起來,手背痂在暖氣里裂開細。
我想起倒水去找藥,卻見此時周松鶴已經把搪瓷缸推了過去。
深褐藥在缸底晃出漣漪——
他比誰都細心。
陳傲皺著鼻子喝藥時,我手里的筆頭在水泥地彈跳著滾進煤堆。
年終于喝完了藥,歡呼著和我擊掌,揚起的煤灰迷了周松鶴的眼。
他著眼睛笑罵:
「臭丫頭,函數圖像還畫麻花呢,還這麼沒心沒肺。」
鍋爐房的鐵皮門突然被撞開,王大爺端著鋁飯盒,朝著在角落里燒水撕三鮮伊面袋子的陳傲瞪眼:
「小兔崽子又吃方便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