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塵里傳來沙啞的笑聲,周松鶴亮火柴。
燭中浮現出我們麻麻的演算痕跡。
他沉下聲,丟給我和陳傲兩張準考證:
「縣里中學教學質量不行,這場考試是市一中的模考,你倆去試試。」
17
模考出績那天,我張得不敢起床。
到最后還是被陳傲拎著去了排行榜。
我的數學績終于從 37 分爬到 97 分!
我瞪大了眼睛。
周松鶴去市一中教務把答題卡要了回來,他很是欣地指了指我寫得滿滿當當的數字,扯出了個笑:
「步驟全對。
「臭丫頭,總算開竅了。」
我垂著眸,第一回在他面前笑了。
彎著的角在帽子下。
陳傲的咳嗽聲里,周松鶴哼起走調的歌,竟是多年前劉銘教我們唱的《千千闕歌》。
蹩腳的粵語響在我耳側。
我似乎又看見了那個穿著碎花的漂亮姑娘。
「來日縱是千千闕歌,飄于遠方我路上。
「來日縱是千千晚星,亮過今晚月亮。」
我抬頭。
聽見卡車碾過凍土。
那是一月亮。
18
后來在周松鶴的建議下,縣里的中學也開始模考。
我去過大考場,回來也多了幾分從容。
縣高中一模出績那天,外面下著冒煙雪。
我攥著年級第三的績單往教室跑,突然被人堵在煤渣路盡頭。
那個混混頭子上的酒氣混著雪渣噴在我臉上:
「不是說好跟哥過日子嗎?怎麼跑了?」
我到兜里周松鶴給的辣椒水,突然聽見陳傲的怒吼。
他舉著燒紅的煤鉤沖過來,校服在風里鼓帆。
那人罵罵咧咧后退,突然不像記憶里那般堅不可摧。
雪地上,周松鶴的皮鞋印深得刻進凍土。
他拎著混混的后領往保衛科拖,經過我邊時啞著嗓子,依舊不算溫:
「謝星稚,你數學答得還是太差。
「再做兩套卷子再睡。」
陳傲突然笑出聲,呼出的白氣在暮里散霧。
我們跟著周松鶴往亮著燈的教室走,煤渣路上三串腳印漸漸被新雪覆蓋。
遠石頭山的廓在夜里,像頭蟄伏的。
鍋爐房傳來沉悶的轟鳴,陳傲悄悄我手背:
「等高考以后,咱倆狠狠欺負老周一回。」
我數著口袋里今天背下的數學證明題,突然覺得東北的冬天也沒那麼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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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跟陳傲還有周松鶴一起過的,第三個年。
19
煤渣路上的積雪漸漸融化。
生機從路邊長到我心里。
周松鶴開始往我的錯題本夾層塞文綜知識點速記卡,隨機背:
「季風氣候對農耕文明的影響。」
我正做著題呢,卻本能開口回答:
「夏季充沛降水與高溫同步,為水稻等農作提供了黃金生長條件,推長江流域早在 6500 年前就形集約化稻作……」
他扯斷裝訂線,扯了扯,笑得很不要臉:
「老子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的教育天才,兩個問題小孩都快被我教文理狀元了。」
陳傲正用鋼釘在鐵盒刻新字,金屬刮聲里混著他的嘟囔:
「老周你還是先等等,先把赤道逆流圖文上,星星背這塊還沒有我一個學理科的。」
「哪兒他媽放屁哪兒齜牙,哪兒他媽說話哪兒接茬。
「你那小媳婦臉兒小不知道啊,萬一厭學了誰陪你考第一去?」
我撇撇,不不愿地拎起討厭的洋流圖,嘰嘰喳喳背起來。
哼。
這倆人都和之前一樣討厭。
我連忙低頭背書,卻控制不住上揚的角。
……
驚蟄那天的模擬考,最后一道大題是分析英國工業革命對東北老工業基地的啟示。
我卷時瞥見周松鶴蹲在走廊盡頭,正給那個糾纏我的混混的自行車胎放氣。
我了眼睛,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
見我出來,周松鶴連忙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傻樂了幾聲,轉走遠了。
真好。
一起走過三年,他的戾氣也不像從前那般重。
我著他匆促的背影,腦子里突然閃過被他帶回學校的那一晚。
他輕輕走我手里的工刀,作溫地替我涂上凍瘡膏,聲音卻比月還涼:
「謝星稚,你要記住。
「往上爬的時候,連骨頭渣子都是臺階。」
后來很多個雪夜,我都會想起周松鶴當時的眼神。
森冷。
決絕。
又帶著孤傲的落寞。
可他后來又說。
「謝星稚,你雖然是煤渣腦袋,但煤渣也能壘通天塔。」
那時他角含笑。
說我們的未來,頂頂好。
周老師,我不會再怕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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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愈發覺得時間不夠用。
可還是半推半就的,被帶到了六月。
我和陳傲的高考。
高考當天悶雷滾,我翻遍書包每個夾層時,汗珠把校服后背洇。
風一吹,冷意瞬間竄了上來。
監考老師開始核對證件,走廊突然傳來打斗聲——
陳傲踹開考場門,左臂纏著浸的校服,把準考證拍在我桌上。
原來我的準考證是被走的。
「老周肯定找他算賬,你放心吧。」
是那個糾纏我的混混。
「他還沒壞過頭,我就怕他給撕了。
「好在還來得及」
他齜牙咧坐下,右手指還嵌著半片指甲蓋:
「那個傻把證藏冰箱里,凍得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