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久,我已經能嫻地在豆花鋪子前面撥盤算賬。
睡不著的時候,在后院打坐,無意聽見了柳姨和兒輕聲耳語。
「那年,顧瑟只有十四歲啊。」
「休說十四歲,便是再添十歲、二十歲,雙親當街被殺,滿門無后而終,仇人就從眼前經過,這世間有幾人能做到面不改?」
「這孩子固然聰明,只是生涼薄。」
「所謂『月盈則缺,慧極必傷』,不知道將來有什麼打算。你與親也好,疏也罷,別折上自己就好,你是娘唯一的親人了。」
那晚我靜靜站在廊下,悄無聲息地聽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其實我一個弱子,還能有什麼打算呢?
縱然知道爹是帝王曾經的肱之臣,縱然知道他一生問心無愧,縱然全家被滅疑點重重,我又能做什麼?
可我不愿柳姨為難。
擇日尋了個由頭搬出鋪子,去書齋灑掃。
直到柳姨過世前,將自己祖傳的一對古法銀鐲分別給了我和柳時鶯。
的眼神中那一點如殘燭搖曳,眼底慢慢沁出淚水。
「瑟兒,莫……怪……我……」
我深深磕頭:「柳姨收留之恩,結草銜環難報,怎敢責怪?」
要強了一輩子的潑辣婦人,如今油盡燈枯,對我囑咐的語氣竟有幾分祈求。
「瑟兒,你不要恨。」
「你娘說……要你……活下去……」
「你答應柳姨,無論如何……活下去……」
那只枯瘦的手沒能抓住我,在半空中無力垂落。
竹聲中大雪紛飛。
一小院,四方天地,在普天同慶中悄悄祭奠。
來年開春時節,豆花鋪子的主人才了我。
04
我藏起了傻乞丐那幅畫著五爪的畫。
那個一同被我撿回來的男人,頂著好看到驚心魄的臉,醒來時卻沖我出不太聰明的笑。
「娘子。」
我的希瞬間被澆滅了一半兒。
深吸一口氣,我折去反鎖上了柴門。
「公子,」我說,「現在這里只有你我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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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定地看著我。
一秒,兩秒。
驀然紅了臉。
「我明白了。」
「要做那種事嗎?」
我:?
眼睜睜看著他尋找新裳的帶子,我連忙打斷:「不是,你等等,你要干什麼?」
他還是一臉天真無邪:「自然是床笫之間尋歡作樂。」
希被徹底澆滅后,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失和怒火。
我一把抓著他的領,將男人從床上拖了下來,猶不解氣,狠狠踹向他的膝蓋。
他痛到悶哼出聲,那雙朦朧眼中漸漸浮現水霧。
「他們教我這樣做。」
「你……你不開心嗎?」
「誰教的?」
「樓里的人。」
我滿腔怒火又瞬間啞然。
這種覺,就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他不是我要找的那個知曉當年線索的人。
只是個不由己的可憐人。
我在期待什麼呢?
明明他從未說過自己是啊。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平復心緒:「罷了,罷了。鍋里煮好了野菜面,還有上面煨著的烤紅薯,你自己把飯吃了。」
說完就要走。
他立刻如影隨形地跟上來:「那你去哪里呀?」
「賣豆花。」
男人聽罷,甜甜地笑:「好,我陪娘子賣豆花。」
「我不是你娘子。」
「那晚你親口說的。眾人為證,怎能抵賴?」
「再廢話就滾出我家。」
「遵命,我會照顧好咱家。」
「你——」
我揮起一掌就想劈下去。
05
結果迎面撞上鄰居丁四。
他挑著擔,哼著歌,里面是撲通跳的魚蝦。
將一尾小魚投喂給我養的黃貍貓后,他笑嘻嘻地看向我旁邊的男人,
「哎喲,了不得,小瑟兒,你怎麼把這瘸子撿回家?你真看上他了?」
我垮著一張臉不作聲。
他又說:「也好,也好,幫你干點雜活,你孤一人,有個照應也是好的。」
罷了。
我撿回男人的事長腳似的滿街走了個遍。
這時候把他扔了,我個什麼人?
走在青石街上,我問傻乞丐:「你什麼?」
他茫然搖頭:「不記得了。」
我隨口道:「阿清吧。清者自清的『清』。」
男人的眸子似乎在剎那間亮了亮,角彎起,也不知道有什麼好高興的。
到了豆花鋪子。
阿清尚且一是傷,肩不能扛、水不能提的,我只教他配料灼菜的簡單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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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冬日,天稀薄。
他安安靜靜坐在那里,用我教他的法子調醬。
調一會兒,偏頭嗅聞一下。
分明素木簪,通無半點墜飾,卻像是貴公子在硯臺前提筆畫丹青。
和我這生火的灶臺一點也不搭。
下午便來了好幾位有錢的小姐,遣了邊的丫頭來給阿清送香囊、送點心。
他轉頭全給我:「你吃。」
也不知是不是巧了,我最喜歡的桂花糕給挑了出來,擺在最前頭。
冷如鐵的心似乎了瞬息。
「我不喜歡吃甜的。膩人。」他補充。
「……」
我瞪他一眼。
這什麼?
這山豬吃不來細糠。
06
日子不急不緩地過去大半月。
郎中說阿清的外傷倒是不致命,只需要按時藥,好好將養著。
的傷重一些,什麼時候能好也難說。
至于眼睛……
老人嘆了口氣,把頭直搖。
「老朽才疏學淺,實在無能為力。」
我送走了人。
輕輕嘆了口氣,開始數小簍里堆小山的銅板。
有福扭著圓的子進來,跳到我膝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滿意睡去,想來去丁四家混吃混喝,收獲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