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共有五十兩六錢。」
「這個郎中不好,明日帶你去杏林堂瞧瞧你的眼睛。」
「先說好啊,記你賬上,打工還我。我可不是什麼濟世救人的觀音菩薩。」
阿清沒有像平日那樣,笑嘻嘻地應好。
反倒愣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已是廢人。看不看得見,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了,」我不假思索地說,「再過兩個月就是年下,登橋能看到遠大朵大朵的煙花,京中達貴人慶祝起來能放上一整宿呢。」
「或是在正月十五踏雪去廟里祈福,姑娘們的斗篷是紅的,開的梅花也是紅的,人面桃花相映紅……」
「來年等到春至冬消,院子里的小黃花就開了,城墻遠還能看見青山頭,一眼都不到邊呢。」
阿清似乎慢慢思忖著我的話,許久,他展一笑。
「是啊,或許山河萬里,值得一看。」
他后半句極輕,幾乎落在塵埃里。
「要不要一起去?」
可惜我沒聽見。
我只顧著想:若是請最好的郎中看診抓藥要花多錢?
若是治不好,白白搭了銀子怎麼辦?
不過我又想,他這樣好看的眼睛,實在不該明珠蒙塵的。
07
柳時鶯找上門的時候,阿清剛喝完藥。
我正坐在榻前晃著手給他瞧。
「這樣呢?向著能不能瞧見?湊近一些呢?」
這一幕剛巧落在眼里。
「嗤!」怪聲怪氣笑了起來,「哎喲!聽客人們說你白撿了個男人,我當胡編排呢。長得還不賴嘛!」
說完就要上來掐男人的臉。
阿清往后躲了躲。
我將豆花鋪的租子扔到懷里:「點數,走人。」
柳時鶯撇了撇。
又把我那幾兩碎銀扔了回來。
「姑不是來問你要錢的。」
「教坊師父說過些日子要去醉月樓給貴人獻藝。」
「待我一朝名震京城,還瞧得上你這仨瓜倆棗的?」
柳時鶯從來心比天高,盼著能靠一副好皮囊嫁高門闊府當夫人。
看不上我安守一隅碌碌無為,我也不懂深宅大院算什麼好去。
或許兩人注定漸行漸遠。
但我還是提醒。
「那你記得在貴人面前,小心行事。」
柳時鶯不屑哼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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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柳時鶯艷無雙、風萬種,醉在我下的男人能從你那鋪子排到護城河,得到你教我怎麼討巧?」
「再說了,你見過幾個男人啊?你懂琴棋書畫、風花雪月嗎?一的窮酸味兒,還找了個更窮的瘸乞丐!當真是糊涂!」
「我娘要是知道了得被你氣死,不對,氣活過來!」
我揮舞著掃帚掃地,將趕鵝似的往外趕。
柳時鶯大呼小,罵我弄臟了的子。
末了一扭細腰,一抬下。
「得了,就是跟你知會一聲,不必上趕著給我送租子。來日我可就不是教坊司的舞姬了,是家夫人還是王侯妃嬪,你見我是要站著還是跪著都難說。」
一掃帚揚起的灰撲了滿臉。
「哇!柳瑟瑟,你要死啊你!」
「哎,我最后問一句,你真和那小瞎子行人事?他怎麼行事啊?」
又一掃帚,幾只著飛撲起來。
「滾!」
08
柳時鶯的話又多又,煩不勝煩。
幸而當初學的是彈琵琶。
要是學個快板,怕不是整個醉月樓都要鳥園子。
我轉頭,卻見到阿清站在原地不知道看了多久,生生碎了藥碗。
鮮順著他的手指不斷往下淌,四溢橫流。
我嚇了一跳。
「阿清?」
他似乎也才意識到自己失了態。
「抱歉。」
滿手的,男人似乎察覺不到痛。
只是慢慢蹲下蜷坐在影,喃喃:「我還是看不見。」
「我還是,看不見。」
「阿清,你先松開手。」
我用力掰開他的手掌心,拿掉染的碎瓷片,只見那修長的手早已模糊。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茫然地揚起臉來,仿佛醉玉頹山。
只可惜漂亮至極的一雙眼沒有聚焦。
「柳姑娘,我是個廢人。」
「不是的,郎中說了并非全無希,而且喝藥也不是仙君的靈丹,總得慢慢養著,等有朝一日……」
他反問我。
「有朝一日,是多久?」
我啞口無言。
「是三天還是五天?一個月還是一年?十年?二十年呢?」
他的笑聲像一把冰凝的刀,刀刃對向自己,毫不留地一刀一刀捅下去,直到五臟六腑痛到再也無法呼吸。
最后,他靠在墻上,卸下所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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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姑娘,謝謝你贈我夢一場。」
「你放我走吧。」
09
在那一瞬間,我的確慌了神。
我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
「不是,阿清,你聽我說。」
「這人世間除卻生死,萬皆有轉圜之機。」
他睫微微。
我轉去灶臺前端了兩碗熱騰騰的紅豆甜湯,陪他一起坐在門沿。
「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
想了想,我仰著頭看枯枝上筑巢的麻雀。
「我其實原本不姓柳,只是我的名字隨著十四歲父親落罪、全家被屠一同抹掉了。
「那時候我便心如死灰,可是我想,阿娘赴死之前不忘為我謀求一條退路,若是我隨隨便便死了,會不會很難過?柳娘會不會自責沒有保下我?」
他似乎被我說的話吸引住,半晌才問道:
「你不恨嗎?」
我垂眼看著碗里冒出的熱氣。
輕輕說道:「殺親之仇,焉能不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