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瑟兒,你說柳姨當初咋就把鋪子給了你?不還有個親閨嗎?」
「你懂個屁呀!人家鶯兒姑娘那是攀上高枝當凰了!教坊司第一司正大人的門徒,如今出落得喲,比剛漿好的豆腐還!」
「吹牛呢吧,你見過?」
「嘿,老子沒見過,眉底下倆窟窿跟你胡扯呢?告訴你吧,前些兒我接了個轎夫的差事,就是送教坊司的姑娘們去醉月樓!聽說宸王殿下親臨呢!」
「打賞用的都是金瓜子!」
我洗好了籠布,「啪」地往桌上一甩。
「沒算賬的過來結賬,喝完酒都給我起家去,別在這撒潑耍混!」
幾個客嘿嘿地笑。
「哎喲,豆腐西施惱了。」
「怕不是嫉妒柳時鶯展翅高飛?」
「哥幾個倒是能天天來捧場子!要我說,咱們這條街數你漂亮,是不是?」
「是!西施,再添一兩白酒!」
一個披鐵甲、頭戴鋼制斗笠的男人就在此刻停在我算賬的小臺前。
他大掌松開。
一把金燦燦的瓜子噼里啪啦落下。
男人腳步極輕,什麼時候來的本無從察覺。
他勾起薄,冷淡微笑。
「叨擾了,我家主子請姑娘走一趟。」
13
店里那些男人也不過是臨街打鐵的、隔壁賣豬的、城里送信的。
居然三三兩兩反應過來,攔在我面前。
「你誰啊?」
「就是,憑啥說跟你走就跟你走?」
「柳瑟瑟你別怕,有哥幾個在,我們必然——」
唰!
男人腰間的長刀出鞘,撕裂已經黑沉下來的天空,在驟然降落的雨幕中,劈向為首一人。
可是,刀刃生生停在了半空。
呼嘯風聲在那一瞬間停滯。
刀刃被攥住,一串珠從我的指墜落。
那男子冷笑:「姑娘果然手不凡,這空手接白刃的功夫,只怕在影衛軍也不多見。」
圖窮匕見,我腕上用力,猛地將刀甩了回去。
隨后冷冷呵斥那些嚇傻了的食客。
「還不滾?!這里有你們什麼事?滾啊!」
都是有家有口,有妻有的。
在這里逞什麼英雄?
為了我,不值得。
男人似乎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笑意更濃。
「姑娘俠肝義膽。」
「只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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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你顧得住,蘭花巷呢?」
他一步一步近我。
「你殺的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也會讓手下,好好款待你的朋友。」
我的臉在剎那間凝固。
他卻好像十分滿意。
兇狠地狂笑起來。
「對,對。」
「就是這樣。」
「讓我看看傳聞中的鬼匠和第一殺手的后人,到底有幾分能耐!」
14
鮮有人知道我娘的份。
曾經是武林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刺客。
繡花飛針和蝴蝶雙刀出神化,一擊必中。
在與父親結為連理后,拋下曾經在江湖中的一切,隨父親追隨那個他們以為的明君。
某次死里逃生,雖然撿回一條命,卻頑疾纏,終生不愈。
小時候我還不懂,娘為什麼要著我舞刀弄槍,明明自己咳出來,卻還是堅持手把手教我,那是唯一對我嚴厲苛責的時候。
長大后明白了,也來不及了。
我轉回了豆花鋪子里,從案桌下取出塵封多年的銹劍。
朔風獵獵,卷起袍,長劍破空,氣勢如虹。
面前的人倒下了。
蜿蜒到腳邊。
臨死前還在瞪著眼睛看向我。
「你留不住的,顧瑟,你到最后什麼都留不住。」
我又補了一劍。
然后在早已空的長街上冒雨狂奔。
無盡的愧疚痛苦幾乎將我灼燒殆盡。
為什麼?
為什麼要忍?
為什麼不早點搬家?
為什麼這樣卑微如螻蟻般活著?
為什麼連我最后在意的東西也要被人毫不留地踐踏?
我在夜中拼了命地狂奔,將輕功到極限。有溫熱的淚不斷涌出,很快被冷風吹干。
傘早不知拋在何,只聽鬢間的流蘇相撞,叮叮當當,和急風驟雨混雜在一起,全是奪命的鼓點。
不要。
不要。
我才剛剛有了自己的夫,我才收了大家的喜糖呢,我只是想家。
別這麼殘忍。
15
蘭花巷子里安靜如斯。
,大片的從我家半掩的柴門下蜿蜒流出。
是雨水也無法沖去的腥氣。
里面卻無半點靜。
慘聲,掙扎聲,求饒聲,兵刃相接聲。
什麼都沒有。
指尖抖,我咬著牙猛地一推。
這場圍攻院子的廝殺已經結束了。
枯樹旁、石道上、菜園子里全是橫七豎八的尸。
驟雨將息,寒風凜冽。亭中只站著一人,如火的紅喜袍被夜風獵獵吹起,翻滾著浸的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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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手執斷劍,長發一半散落下來,在幾盞撞翻的燈火中,我看清了那雙墨玉般的眼瞳被白綢蒙上。
阿清的劍懸在最后一個人的頭頂上,氣場森寒迫。
哪還有平日里謙和弱的模樣?
「孤說過,敢的人,孤一個也不會放過。」
「宸王的命早晚要取,今日便拿你祭旗。」
隨后不等跪著的人求饒,干脆利索,一劍封。
而我,剛剛踏院中。
男人微微側過臉。
似乎在分辨著聲音,隨后輕聲問道:「娘子?」
我過了滿地橫七豎八的尸。
曾經悉的街坊鄰里戰戰兢兢地跪了滿地。
朝著阿清的方向。
不,不對。
如今應該他清平。
被廢黜的太子殿下,李宴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