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冠之年被圣上賜字清平,謂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之意。
傳聞他五歲詩詞歌賦倒背如流,七歲可談史問政,十二歲軍營。
像是蒙上天厚垂青,一切的天賦和卓然才氣都給了這個年郎。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曾經皇帝最重的嫡長子,一朝被罷黜,流落至此。
我勾了勾角。
良久,悵然苦笑。
「殿下何故欺我?」
16
李宴寧似乎有些慌了。
「我不是,我……」
他出手想要扯我的手腕,就像曾經無數次那樣。
但是被我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原來,不是殿下眼盲,是我心盲。」
我后退著拉遠與他的距離,然后恭敬行禮。
「多謝太子殿下出手相助。」
一面給那些無辜的鄰居松綁,示意他們離開。
做完這一切,我抹了把臉上混著淚的雨水,進屋收拾行囊。
這些日子的溫存好恰如大夢一場。
如今夢該醒了。
再度推開木門時,卻見到李宴寧端正跪在階前。
那樣目下無塵的人如今卻折腰跪拜。
仿佛高臺神明虔誠叩拜唯一的信徒。
我心底酸,搖了搖頭。
「殿下,算了,何苦折殺我。」
「您步步為營,心思縝,舍得下段,只可惜找錯了人。」
他我的名字。
「顧瑟。」
「你信我。」
「我是來幫你的。」
我將行囊背在肩后,笑了:「太子殿下,這里只有柳瑟瑟。誰是顧瑟?」
他揚起臉來,目堅定:「你。」
「我早就不記得了。」
「你記得。」
他執拗地攔住我的去路:「要我提醒你嗎?」
「你的父親顧行白是開國之重匠,當年修建先皇陵,后任工部尚書,傳聞他一雙巧手奪天工。
「你母親曾為朝廷招安為大使,無論什麼機都如探囊取。
「偏這二人又結為連理,樹大招風,功高震主。所以皇帝下定決心要除之而后快。
「于是,顧家以叛國欺軍、結黨營私之罪,滿門抄斬。」
李宴寧沒能說下去。
因為他被我用銹劍抵住嚨。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裹挾著濃烈的氣,止不住地抖:「我說過,我忘了,所有的事早就忘了。我只想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樣活下去。」
「親生父母海深仇也能忘?」
Advertisement
我紅了眼眶,點頭:「對。」
李宴寧的目反復逡巡,像是在確認我不是說氣話。
隨后愴然苦笑。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屋子里回著我倆織在一起的笑聲,又好似哭聲。
「顧瑟,你當真沒有心!你為鬼匠后人,卻無半分傲骨!虧他生前曾將你視若掌上明珠,你怎麼配?」
我毫不留,反相譏:
「我才不要步我父親的后塵!你們都說他是忠臣,是鬼才,可他辛辛苦苦一世最后落得個什麼下場?
「殿下您不也自命不凡嗎?又怎麼會被驅逐出宮,在這里我這般折辱?」
「這世道本來就是皇權在上、一手遮天的,本來就是相護、為虎作倀的,千百年來從未變過!
「只是你們認不清,你們不甘心,還想拖我下水!」
李宴寧氣得肩膀劇烈抖。
垂下的發被水濡,滴滴答答地順著肩淌下。
讓他咬得徹底沒了。
那雙似灰似墨的眼眸像是山雨來的深潭,有什麼醞釀著要涅槃而出。
這一整條蘭花巷連著的四合院都是生意人。
白日里支攤的支攤,進貨的進貨。
唯有到了深夜陸陸續續歸來,才會有人搭話閑聊。
租稅又漲了,有人不起錢吊死在衙門口。
鄉下的稻田遭了洪水,農戶易子而食。
某縣丞娶了多房小妾擺流水宴,剩下那些喂狗的都是稀罕……
李宴寧,其實這些聲音你都能聽到,對嗎?
可是,若連一朝之太子妄圖撼都會引來殺之禍,誰還敢不自量力?
世將傾,凡人不過蜉蝣罷了。
「顧瑟。
「是你告訴我,生死除外,萬事皆有轉圜之機的。」
他說。
「現在,我也告訴你——」
那雙深藏鋒芒的眼眸在剎那間流轉出驚人的彩。
仿佛天地之間的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皆在其中。
「為東宮儲君,食萬民俸祿。
「我絕不會讓險狡詐之徒得到這個天下!」
17
李宴寧離開了。
穿著那被污浸的喜袍。
他的眼疾治好了,自然也不再需要我了。
或許原本想要拉我他麾下,只是我這人實在冥頑不靈。
如此分道揚鑣也好。
我將那些銀子散給了街坊鄰居。
只留了一點,夠我趕一輛馬車離開這里。
Advertisement
我抱起沉甸甸的有福,給了丁四。
「四叔,拜托您了。」
他咂了咂,嘆氣:「非走不可?」
「我留下來只會連累大家。我不想。」
「說句不該說的話,我們這些老家伙冷眼瞧著,太子殿下對你也是一片真心。」
我最后著有福金燦燦的皮,笑了。
「帝王家的真心,是最能不算數的。」
馬車駛過長街,駛窄巷,車轱轆滾過的枯葉發出脆裂的聲響。
我在車上閉了眼睛。
其實我騙了李宴寧一件事。
那晚長街不是我們的第一次相遇。
在顧家被屠戮殆盡的半年之,皇帝仍未曾放下戒心,屢次派人探聽追殺。
我曾經誤打誤撞進一家茶樓,那里是清貴人家公子或員閑聊常去的地方,我想今日若是真的窮途末路,我就拉上所有人陪我一起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