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其實,從那個年舉手投足,言談舉止間流的氣度,我早就八九不離十地猜到,他或許就是當朝太子李承郅。
而假如我是那些畫本子上常見的尋常主,我或許會心如鹿撞,想非非于什麼與太子偶然巧遇,一見鐘,最后從一眾候選者中越眾而出,為太子妃的綺麗節。
然而現實就是現實。
幾個月后,瑞平郡王長當選為太子妃的消息翅一般傳遍了整個京城,而選的側妃則是左相的外孫。
果然正如他所說,政治聯姻,一切早都是定好的——不會有什麼巧遇驚逢,一見知君左右乾坤。
但有一件事是不得不承認的。
那之后的幾個月里,他有許多個夜晚會進我的夢中,負手回眸向我一笑,剎那間心意相通。有幾回我翻開《詩經》,偶然瞥見「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的句子,心房也會一陣陣地熾熱起來。
我不知道李承郅是否也在做著同樣的夢,但從那日他最后看我的眼神中,我大膽揣測,是的。
但詩書就是詩書,夢就是夢,作不得真的。
兩年后忽聞國喪,李承郅在隨后登基為帝,改元天鴻,而太子妃順理章地為了皇后,側妃則被封為佳貴妃。
京城上下張燈結彩,普天同慶了數月有余。
而我只是站在繡樓上攥著詩書,遙長夜里城的煙花,遙想他站于高臺,頭戴冕琉,負手天下的瀟灑模樣。
然而我始料未及的是,我與他的緣分,遠非到此為止。
3
天鴻二年,父親突然決定將我的庶妹久湄送宮闈。
我曾經問他為什麼是妹妹不是我,父親吹胡子瞪眼:「但憑你這子,若進了宮,別鬧得滿門抄斬的也就罷了,你爹還不知道你?」說罷揮揮手,我自己玩去。
也對。我臉盲,要我認清那些花里胡哨的某妃某嬪某娘娘,這個禮節那個稱呼的,倒不如先拿白綾把我一頭勒。
于是我立時溜了,自去繡榻上瞇著看《考工記》。
姨娘在外頭把新得的玉鐲子晃得叮當響,故意和嬤嬤大聲談笑。
母憑貴正得意,話里話外尋盡了由頭煞我的風,漲久湄的志氣。
我只是覺得有點吵,把繡帕沾些茶水塞住了耳朵,又翻個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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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實在孤陋寡聞,沒聽說過宮中早流傳開的一樁辛:我那庶妹,長得與圣上心心念念的白月頗有幾分相似。
父親其實是聽了讒臣的教唆。
圣上無人時給那子描摹的畫像,早通過耳目之人落到讒臣手中,自然想出了逢迎的法子。
正巧父親當時朝堂失意,便有同儕諫策,攛掇他何不送這庶宮,充作那白月的替。
陛下見了這七分肖似的容貌,定會圣心轉圜。
父親是個學究,論起學問文章當世無雙,但說到這場上長袖善舞的本事便遜了一籌。
他初時是不肯的,奈何姨娘在他耳邊吹盡了枕頭風,弄出千般手段想令親攀上高枝兒去,幾次三番,終于還是令父親點了頭。
久湄像不像圣上的白月我不知道。
但總之從小到大,府人人都說我和長得是一個稿子,把我們認錯的事一天就有幾回。
但久湄和我的子是天上地下。
最喜熱鬧,左右逢源,又兼容貌出挑,京城的宦貴胄無不知芳名。
而我一介嫡,卻日在府中蓬著頭發鉆故紙堆,怕是久湄的丫鬟在外都比我出名些。
至于所謂的圣上白月——我想起那年選妃大宴相見時,李承郅還是太子,我藏在假山后看蜘蛛網,而他也藏在假山后掏螞蟻,兩個都從儀典上溜了的孟浪這麼一見,引為知己。
不過都這麼多年如川而逝,誰又還記得誰呢?或者,又是深宮無事的謠言罷。
事有意外。
在久湄原定下宮的前三日,全府上下忽地一陣驚忙——久湄竟一夜之間不見了蹤影。
原來我那庶妹早有私定終的心上人,乃是一個江湖上來無影去無蹤的俠客,表面應承姨娘答允宮,暗中卻早打點主意,趁半夜接應著翻過府墻,遠走高飛去了,只留下一間空房,和疊得整整齊齊的宮裝。
這乃是欺君的大罪。父親的鬢角一夜之間像結了霜。
我看不得他這副憔悴支離的樣子,輾轉尋思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務府替妹妹訂做的宮裝,合妥帖,然后我去跪在了父親面前,活就是另一個久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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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知道我的意思,背著手來回踱步,幾乎把地板踩出一條壑來。
我強扯出些笑,道:「爹爹,反正兒這麼個狷介的子,估計也找不上婆家。不如就此替嫁了宮便了。」
我本不想宮。
爹爹說得沒錯,我這個脾氣為妃,不弄個抄家滅族就算得萬幸,而于我自己更如進了火坑一般,畢竟連久湄那個玲瓏的兒都不想這樊籠。
可眼下看著父親一夜白頭,再沒別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