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承郅顯然能聽明白我在說什麼。
如今后宮之中,皇后乃是瑞平郡王之,開國元勛之后,國舅瑞平郡王手握重兵,威名赫赫;
而佳貴妃乃是三朝權臣的外孫。
這三宮六院的母家多與前朝勢力盤錯節,彼此掣肘,尤勝一張巨網。
他良久沉默,最后著雕甍上掛著的繁星嘆道,
「朕有時不知自己究竟是天子,還是喜怒憎,一舉一皆制衡的傀儡。雖有飛閣流丹,綺羅玉饌橫陳眼前,然想獨擁一人于輕舟野渡間觀這滿天星斗,竟不可得。」
我只能悄悄在袖底握他的手。
這深宮之耳目眾多,并沒有容我多言半句的余地。
百花凋殘,秋葉蕭瑟,接著太池畔的綠柳清波被西風吹了銀裝素裹。
自從皇后與佳貴妃圣眷漸濃,們一黨已是氣焰沖霄。
莫須有的罪名總是不難尋的,我人在宮中坐,鍋也會從天上來。
有一回忘了是因為什麼緣故,皇后罰我除了外袍,在積雪半尺的永巷里跪了一個時辰,我回去就發起了高熱。
佳貴妃堆著一臉笑前來探了幾回,我都是好吃好喝地款待,而轉頭就滴滴地跑去太后跟前,說我是如何如何不記教誨還指著謾罵辱,哭歪了臉上的梨花妝。
李承郅聽說了這幾件事怒不可遏,不顧我的再三勸阻,定要將二人治罪罰掖庭。
然而轉頭前朝就傳來了邊疆暴的消息,本來應該擁兵駐守的瑞平郡王則「恰巧」京述職。
這一切被左相等三朝元老一番「徹查」,矛頭指向了李承郅這位年輕君主的荒疏。
后來,后宮里皇后和佳貴妃的「冤」被「澄清」了,又賜了們無數的稀以示安。
說也奇怪,那暴也一瞬間被平了,朝堂也看似海晏河清了。
李承郅對這些「奇事」未置一詞,然而我瞥見過他夜半盯著奏折時得極低的眉頭和青筋浮突的拳頭。
那之后他把我晾在了一旁,轉而對皇后與佳貴妃極盡榮寵。
他令皇后日日伴駕,一副琴瑟在的模樣,而佳貴妃甚至有了「一夜三幸」的傳聞。
然而就在后宮日星轉換的同時,前朝亦有些事在潤無聲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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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平郡王進了新爵,念其從前征戰有舊傷,特令其遷出封地,另賜氣候暖將養,慢慢地解去了他手上的兵權;
而那些幾朝老臣,也因眷顧他們「年老邁」,紛紛被賜回鄉「頤養天年」,同時放開恩科,選召新人仕。
涌的暗即使不挑破,也總會漸漸被攤在明面上。
隨著這些勢如破竹地進行,反噬的力量也愈發明顯,蠢蠢。
終于在某一日,瑞平郡王偽造國璽,假傳圣旨之事走了出來——
這位國舅爺早在府邸之中藏了天子服用的冕琉冠,并暗召工匠三千,私鑄造著寒閃閃的刀戈。
這些老狐貍拿朝政的手段無孔不,李承郅這位年君主縱有勇謀,也是左右支絀。
又恰逢轉年四月,武一代黃河決堤,數百萬百姓流離失所,瘟疫肆;
偏偏六月江南又遇大旱,地裂三尺。
一時間怨聲四起,流民殍遍布赤縣南北。
而最終這一切的矛頭,都在叛黨造勢之下,通通指向了李承郅,
四境之流言四起——定是君王昏庸無道,蒼天才降了罪,若不改天換日更待何時?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短短兩月,已有民萬余投瑞平郡王麾下。
甚至走在宮闈之中,那些披堅執銳,原本忠心耿耿的侍衛,眼神中都有了的神。
李承郅從不把任何緒表在明面上。
然而我眼睜睜地看見,才剛剛過了弱冠之年的他,發中已夾雜著不白發。
看到那些白發,我心中刀絞一般作痛。作為年輕的帝王,其實他的堅忍早已遠遠逾越他原本的年紀。
這大概便是叛黨最想要的結果——當李承郅徹底失去民心所向,心力瘁熬到油盡燈枯,便是天地翻覆的絕佳時機。
那些時日我把自己閉在寢殿里,只是瘋了似的翻著我帶宮的那些史書,一摞又一摞。
我從《史記》翻至戰國策,再翻至《資治通鑒》,最后捧著兩手灰塵,跌坐在地上發怔——
我想從古人的事跡之中尋到一隙生機,可是那浸著淚的故紙堆里,幾乎每個字都在向我昭示,那些被推下寶座的君王會有多麼殘酷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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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薄薄書冊仿佛有千斤重,只得我脊背發麻,遍生寒。
李承郅是我的夫君,亦是君王,他與我分擔了每一時的快活與喜樂。
可我只是一介深宮妃嬪,領不得兵,退不得寇,此刻除了啼紅抹淚,竟無一計可擔他的滿腹憤懣與哀愁。
手里的一本史書不防跌在地上,在冷風里刷刷翻著頁,只一瞬就遍歷了幾個王朝。
最終朝上的那頁寫著許多黑字,道是個「烽火戲諸侯」的典故。
我想起皇后那日罰我跪在雪地上,挑著眉眼罵我是禍國妖妃,狐主。

